黄杰终于端着咖啡坐过来,他将放了方糖和牛奶的那杯递给我,他的咖啡什么都没加。我端着咖啡喝了一口,太烫了,便又放下,他吹着热气,浅浅地啜了一口,然后回味了下,才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这个事情得从1996年说起,我的爷爷叫黄章,当时镇上有三个超级大姓组成的三个大村,占人口的百分之八十,黄姓是我爷爷当村长,方姓是方明山,齐姓是齐家望,据说这三姓是明朝忠臣之后,三姓互通姻亲,若往上追溯三辈,我家和方家还是表亲。” 黄杰端起杯子,用勺子搅拌了下,喝了两口,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那一年我爸跟方明山的长子方思允为了我妈妈打了起来,我妈爱的是我爸,天天被方思允无赖纠缠,痛苦不堪,两人决定辍学外出打工。谁知方思允竟然骑着摩托车追上来,我爸爸担心方思允追上车,就走不成了,回到家中双方父母肯定不让他们继续交往。所以中途我爸妈下车了,在山上躲起来,方思允追上车没找到人,便按照司机说的找回来,我爸情急之下从山上推下一块大石头,方思允躲避不急,冲下崖边河里,死了。” “所以你们之后就不敢回去了?”我问。 “是的,之后我爸很害怕,准备回家自首,怕连累我爷爷。回到家中,奶奶说爷爷跟方明山在三家总坟那会面,我爸爸觉得蹊跷,便悄悄去了。到了祖坟那,爷爷躺在地上,头破血流,已经奄奄一息,不久后就死了。我爸断定是方明山所为,更不敢回去了,那时候他才17岁,方明山敢杀爷爷,就敢杀我爸爸,后来他势力大了,钱也多了,我爸更怕。” “这些都是谁跟你说的?” “我妈妈。”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报案?” “报案了,可是查无实据,方明山有不在场证明,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以前农村的案件大多都是草草结案,一是警力配备及素质都不够,还有就是村民们大多没文化,更不懂法律,少一事不如多一事。但这只是普遍情况,并不能说明每个案子都是如此。 “即便方明山杀了你爷爷,但这也不能说明精神病院有问题。”我说。 “一个杀人犯当上镇长,况且这个杀人犯的祖先还是个汉奸,之后他又跟日本合作,你能相信精神病院没有问题吗?” “汉奸?”我不解地问。 “没错,方明山的爷爷在抗日战争时,就跟日本人合作过,七十年代被人批斗,才气死的。通常应该恨日本才对,怎么会把日本人当爷爷一样供着?” 我有点失望,如果他只能提供这种毫无根据的幼稚信息,那我真是白费精力找他了。“即便他爷爷是汉奸,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这年头,中日两国有多少贸易来往,更何况日本人过来做的是慈善,投资企业,对方明山升官发财有帮助。你不能用小孩的思维推测来判断这么重要的问题。” 黄杰明显被我说中了心思,只能点支烟来缓解尴尬。 “你还有什么别的信息要提供吗?” “我可没说要给你提供信息,是你赖着找上门的。” “那你指望我救你小姑?” “不是我指望,而是你想救,我跟她没什么感情,而且她贪恋荣华富贵,当年不顾我二叔的劝告,不肯回家。” “黄世民找过她?” “是的,我奶奶病逝之前,跟二叔说过小姑的事,我二叔便去找方思睿,想让她回家,不能让他认贼作父。但她不信,她说即便是真的,也是奶奶先抛弃她,她现在过得很好,方明山有钱,她想要读大学,出国,过好日子。” “说道贪恋荣华富贵,你不也一样拿投资人的钱买别墅,买好车吗?”我讽刺道。 “废话,那是我自己挣的,我的企业没价值,投资人会给你钱吗?”他激动地说。 “依你所说,你爸一直跟黄世民有接触?” “是的,我爸每年会偷偷回去一次。” “那你二叔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就是我怀疑的最大原因,精神病院有没有治好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二叔和小姑一进去,就变成疯子。” “长泽正雄说是因为家族遗传的精神病。” “放屁,我爸爸年纪最大,咋好好的?” “也许你爸爸没受到过他们那样的痛苦刺激,你爸爸失踪的时候有什么征兆吗?”、“没有,他就是说回家看看。他听说齐家望的儿子当了派出所所长,想看看能不能联合搞倒方明山。” “齐家望的儿子?” “对的,叫齐峰。” “齐峰是齐家望的儿子?”我惊讶地问,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齐峰只说自己两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幼年丧父是男孩一辈子的阴影,我也不好多问。 “是,齐家望当时年轻有为,又读过师范,本来是镇长的最佳人选。齐家望不知怎么的就死了,方明山当了镇长。” “你觉得方明山杀了他?”我问,按齐峰所说,齐家望死的时间应该在1987年左右,那时候方明山离继承国外遗产,捐建精神病院“不知道,不过后来我爸跟齐峰一起失踪了。” “所以这两年你一直在偷偷调查方明山。” “是的。” “你爸想利用齐峰对付方明山,你想利用我对付方明山。” “没错,这是你们警察的职责。况且你抓错了我二叔,导致他的死亡,还因为我小姑喜欢你,导致她变成现在这样子,你有责任。” “你怎么知道我抓错你二叔了?”我问。 “因为我在他鞋底装了微型gps定位跟踪器,若不是担心方明山发现我会杀人灭口,我早就将他接回来送到其他疗养院了。” “那我抓他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怒道。 “第一,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第二,我怎么知道他会死,以为你们鉴定了dna之后会放了他。” “我他妈也不知道他会出事,我也没说他是罪犯,只是嫌疑人。” 我有点激动,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两口,以抚平我愧疚的情绪。但我不觉得方思睿喜欢我,那晚也不过是喝多了,寻求慰藉而已。烟抽完一半,我却想到个问题。“你是怎么拿到那个视频的?还有你好像很了解方思睿,你在监视她?” “好吧,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不是监视,我是监控,有次她在迪厅喝多了,我偷了她的手机,动了手脚,方明山不用智能机,长泽正雄从不跟外界联系,我只能从她和长泽直纪那里下手,可惜长泽直纪之后换了手机,而且她那里没什么问题,我就放弃了。所以我才敢说小姑在进入精神病院之前是正常的,之后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手机被方思进拿走了。也是因为她,我打算跟你联系,你刚去那里上任,又不是当地人,跟方明山应该没关系,而且你在市局的事迹,我也打听过,最主要的是,我听过你和我小姑聊天,不算坏人。” 他始终还是年纪不大,喜欢用好人坏人来评价别人。只是我感到不爽,他居然监控我。“那我的手机里,你有监控吗?” “你是警察,为人机警,我知道我没机会,在我完全信任你之前,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谁。” “你为什么不在方思进的手机里动手脚?” “他一年要换十几个手机,但凡新款他就买,所以我没法操作。” “你没查过方思进的车队吗?”我问。 “侵入过他公司的电脑,账目乱七八糟,除了每年亏个十来万,查不出什么。” “精神病院的电脑呢?” “我怀疑他们有两套系统,内部网我进不去,公开的数据没啥可查的。” “也就是说,你手头上也没啥实际证据了?还是……”我盯着他问,“你向我隐瞒了信息。” “别以为你们警察那些咋咋呼呼的招式我不知道,别说现在我对你全盘托出,就算我有隐瞒,也是你的行为不值得让我相信。”黄杰说完,端着咖啡杯子,又去接了一杯咖啡。他靠着台面,问我:“你打算怎么救出我小姑。” “你目前推断精神病院的证据都不叫证据,方明山没有报案,他可以说一切都是意外,现在他还是方思睿的亲属,我无权调查,也无权把她领出来。除非你从方思睿的手机中窃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除了那条视频,没有更多有用的消息,在我小姑激怒方明山之前,他只是在那事儿上有些变态嗜好,但对她还不错,所以没什么证据。不管怎样,你也得想办法,因为她是真心喜欢你,你以为她真的是那种随便就跟你上床的女人吗?”黄杰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像是知道方思睿心里怎么想的。 “你跟方思睿都没正面交谈过吧,是怎么知道的?”我不解地问。 黄杰没有说话,走到电脑前,折腾了下,接着我手机邮箱里就收到一个音频文件。“这是什么?”我问。 “你自己听吧,知道我真身的就你一个人吧?”黄杰问。 “目前是。” “暂时不要透露,我们呢,一明一暗,这样才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点点头,黄杰说的没错,如果按他所说,方明山真的是杀人凶手,黄杰从中调查他,肯定会有危险,他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暂时我不用抓他。这时候我接到顾军的电话,说他查出来了,他马上到楼下,让我等他。我挂了电话,想着不能让他知道黄杰,万一他大嘴巴,跟信息科的人说了,那黄杰就很麻烦。 “我有事,先走了,保持联系。”我说完从他桌子上拿过他的名片,将电话号码输到手机里。走到门前,我转头对他说:“你电脑玩得熟练,有件事你得去查下,关于日本东保财团,尤其是长泽正雄的资料,越多越好,查到了麻烦发邮件给我。” “好的。”他点点头说。 我刚要拉门出去,门却被推开了,我正在想是要存黄杰真名还是想个代号,没有留神,差点撞到我的鼻子。女秘书年纪也不大,漂浪时髦,说了句“对不起”,便跟黄杰说:“老板,it部罢工,说我们工资月底再不发就集体辞职。” “知道了,知道了……”黄杰挥挥手没好气地说。 我装作没听到,直接离开了,这家伙的公司看来是真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