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屋内睡觉的人中,却有了动静,有三个人,慢慢爬起身来,穿起了衣服,陈青有些奇怪,夜里或许出去小解,但三个人同时约好了一同出去,却不多见。那三个人把衣服穿好,更让陈青吓了一跳,原来他们所穿,都是宽大白袍,此时正值夏天,气候炎热,一般人都是短衣短裤,出去小解,更是不用穿这么多,那宽大白袍也许是唱戏的戏服,松散肥大,但实在想不明白夜里穿上有什么必要。 眼见着那三人又各戴上一顶白布头套,整个便把脑袋套在了套子里,头套上各有两孔,留作两个眼睛看东西,看得窗外的陈青和混子目瞪口呆,这个白布头套加上白袍,黑夜若走出去,可不正是“鬼”么? 正猜测间,三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屋子,他三个穿衣起身,屋内诸人不可能全不知道,但满屋人似是司空见惯似的,鼾睡如故,连那个配角,也未移动一下身子。 混子凑在陈青耳边轻声问:“你抓人,我跟着这三个。” 陈青点点头,心道:这三人装神弄鬼,必有古怪,应该查一查。 三个“鬼”出了房间,沿路而去,混子远远缀在后面。陈青转头,继续盯着屋内。忽然发现,那个蜷曲着睡觉的“配角”,已经站起身来。向外走去。陈青一喜,心说你若出来,我正好抓你,还省得惊动别人,引来麻烦。 配角出了房门,却不象是小解的样子,把那个盛竹筒的布囊系在腰里,径直朝与前边三个“鬼”相反的方向走去,陈青心说你离这里越远,我抓你越方便,且不着忙,看你向什么地方去。便与他拉开距离,远远跟在后面。 走了一阵,渐渐上了荒草没髁的山路,陈青心说今天遇到的事越来越奇怪,我看看你们到底耍的什么名堂。于是也不着急,不急不徐地跟在后面。见那人脚步越来越快,沿着小路直奔山里而去。 七拐八拐,走近山脚,陈青正拟赶过去抓人,只见前面那人忽然慢了下来,擦了把汗,朝着前面长吁了一口气。向远处看去,前面一片黑乎乎的房舍,围墙高耸,似是一片寺院。陈青心里疑窦丛生,心说此人深夜出行,必有蹊跷,不如暂不抓人,看他到底是不是奔这座寺院而来。 果然,那人直奔寺院而去,在院门外拍了几下大门,门开了一条缝,有一个光头和尚朝外看了一眼,便把人放了进去,门复关上。陈青走近去看那门上的匾额,就着月光,依稀认出“白龙寺”三个大字。 打量了一下四周地势,陈青摸到一个墙角,手脚并用,轻手轻脚攀爬上去,脑袋伸过墙头,朝里望去,只见院内颇大,只是前院,正房厢房便有二十余间,后进房屋,尚不清楚。 他一挺身,跃上墙头,四处打量,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刚才进去的人,到底进了哪个房间,蹑手蹑脚地在墙上走了几步,来到前后院的中间位置,前后观察。忽见后院正房的门“吱”地一声开了,一个光头和尚走了出来。接着,正房里烛光一闪,屋内点起了灯火。 陈青大喜,等这和尚走远,顺着墙走近正房,慢慢从墙上溜下来,蹑手蹑脚走近窗根,仔细看去,正房窗外是一溜芍药花,但窗台下的滴水檐处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一片细碎的白色,那是细沙,陈青明白,若是有人伏窗听声,必将会在细沙下留下足迹。 他小心地顺着甬路,伏在一丛芍药花后,听里边有说话声,只是声音细微,陈青半挺起身,手扶窗台,斜起身子,竖起耳朵,凝神听去,一个尖细的嗓音说道:“……够意思,还算够意思,我的事,他不管不问。”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说:“这年头,也别说谁能靠得住,尤其是这些混江湖的,有奶便是娘,不过我们过去是老相识,互相知道根底,只要你不碍他的事,他还得捏着鼻子收留你。” 尖细声音说:“他们装神弄鬼,白天演戏,晚上不劫便偷,都被我悄悄知道了。” 阴沉声音哼了一声,“那是他们没想瞒你,你是我介绍过去的人,他们的底子,我一清二楚,那些偷盗之事,他们瞒你何用?你别忘了,我要你暗中了解的,可不是这些。” “大哥,”那尖细声音有些委屈地说:“这事可真是不好查,那个鸡巴胖老赵,表面跟我客客气气,还一劲夸我武艺好,可是一有事,总是躲着我,一点端倪也摸不着。” 陈青越发觉得奇怪,看这寺院的格局,这后院的正房,应该是寺里地位最高的住持方丈的居所,却让人称为“大哥”,有些滑稽。 那“大哥”语气里有些不满,“若是那么好查,还要你去卧底做甚,你飞山龙也是小有名气之人,他哪里会不防着你?……”陈青心里一动,这人果然便是飞山龙,不由暗暗攥了攥拳头。 听那“大哥”继续说:“这件事查着查不着,需得慢慢来,不能露了白,反正你误打误撞,杀了那个军统,戴笠也不能放过你,就在戏班暂时呆着吧。” “要我说啊,”飞山龙似乎对“大哥”的话颇不赞同,“那个军统既然杀了,就大摇大摆地投靠汪精卫去,又何必躲躲闪闪,反而又跟汪精卫的特工结下梁子,弄得两头不讨好。” “大哥”提高了声音,“愚蠢!咱们隐居这里,为了什么?不弄个一官半职,名利双收,又何苦费这么大事?眼看着他李士群属铁公鸡的,光想白拣,一点血都不出,咱们若投了特工总部的特务们,说不定还被他杀了灭口。” “不会吧?” “你想啊,”大哥阴沉地说:“你杀了军统,拿了他们的情报,对军统来说,至关重要,但是对汪精卫的特工来说,一文钱都不值,甚至还是心病,他们自己的内部帐本,用得着咱们去报告吗?咱们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会绕了你这个狗日的?所以,既便咱们投了特工总部,也不能让他们知道你缴获了那个烟盒什么的,再说,现在也不到投过去的时候。” “那得到什么时候?等到把你说的那个什么锄奸团的事,调查清楚吗?那事啊,我看不一定有指望。” 锄奸团?在窗外偷听的陈青吃了一惊,这个寺院,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还涉及了锄奸团的事? 原来,自从日本侵华以后,一批学生青年,在北平等地组织了抗日锄奸团,专门刺杀那些投降卖国的汉奸,军统曾一度想收编锄奸团,一直未能如愿,但锄奸团和军统的行动有时目标一致,因此常常互有来往,军统也派一些骨干人员进入锄奸团,协助行动。 “等到咱们手里有了真的硬通货,值得他们下本钱买咱们。”那大哥阴沉沉地说。 屋里沉默了一会。 从窗纸上看,屋里似有轻烟升起,大概是屋内的人在抽烟,又有慢慢的踱步声。听那“大哥”继续说:“胖老赵和锄奸团的事,若真查明白了,让咱们抓住小辫子,就等于手里拿了副天九王,打出去就能赢。这些东西,才是汪精卫求之不得的好货,值钱货。不过那事也委实不太好查,咱们慢慢来。不过,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什么?” “还能有什么?你把军统的人杀了,把他们煮熟的鸭子拿走了,戴笠能跟你罢休?那座山下的小房子,肯定是他们的一个联络点,你杀人以后,应该马上告诉我的,我好派人看着那地方,谁知道你胆小如鼠,跑到山洞里躲着,错过了好时机。” “什么好时机?” “你真是个蠢货,”大哥骂道:“他们死了人,能不派人来察看?再说又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能象你一样拍拍屁股走了?既然他们还来,那咱们就有机会,悄悄守着那个小屋,说不定会捞着鱼。” “噢,对对对。”那飞山龙停了一下又说:“那就赶快去派人看着点啊,哦哦,不用我说,你一定这两天派人守着那里了。” “你总算聪明点了,要不是我提醒你,那回特工总部派那个瘦猴子来找你,你说不定就会屁颠屁颠就跟人家去了,那样的话,你早就喂了狼狗了。” “我也没那么傻。”飞山龙不服气地嘀咕道。 听到这里,陈青心里暗自庆幸,幸亏刚才没下手抓飞山龙,那个烟盒看来还在这个“大哥”手里,如果能拿到,价值还很大。他在外面半蹲着,腿有些酸,正想直直腰,听屋里的飞山龙说道:“大哥,既然特工总部的人靠不住,那咱们就是捞着了鱼,又能怎样呢?他们既吃鱼,又吃咱们,那咱们还不是竹篮打水?” 大哥嘿嘿笑了一声,“汪精卫的特务这么牛气,他们凭的什么?还不是靠日本人。咱们不去贴他们的冷屁股,得让日本人来请咱们。日本人,懂吗?到那时候,小小的特务们能奈我何。” “真的吗?你有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