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每逢乱世,必定会有很多平时见不得光的屑小鼠辈,活跃得热热闹闹,各种奇怪的行业、人员做出各种奇怪的举动,盗匪、毒贩、骗子之类横行泛滥。 土匪,是一种几乎让所有人痛恨的行当,杀人越货,绑架勒索,屠戮良善,无论用怎样恶毒的字眼形容这些人,都不为过。 匪也有好多种,有大股的,建制如同部队,有小股的,几个人到几十人,有家族式的,有独自单干的江洋大盗,或叫独行侠、独脚大盗,还有的以别的职业为掩护,实际干的是匪的勾当。 抗战时期,匪尤其多,有的人活不下去了,便去当匪,有的人借时局混乱趁火打劫,也成了匪,还有的兵被打散了,变成了匪,有时匪被招安受降了,又成了兵。 陈黄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的时候,脑袋有些痛,他不知道自己晕了多长时间,但神智还算清醒,能够回忆起是在那个山洞里被一种草药似的味道弄晕过去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四壁是木板隔壁,几缕阳光从板壁的缝隙中透进来。 他坐起身来,听到外面有响动,从掩着的木门缝隙里望出去,看见一个衣衫破旧的人在石头上磨着一把刀,发出“刷刷”的声音。陈黄心里一紧,心想,自己一定是被熏晕了以后抓到这里来的,这是哪里?匪窟吗? 看看外面的阳光,分明已经是上午,看来自己至少是昏睡了一夜了,觉得肚子很饿。 过了一会,传来一阵脚步声,从板壁缝里望去,从远处走来两个人,前面一个人提着个竹篮,后面一个人长得黑头黑脸,背一把匣枪,觉得分外面熟,脑子一转,轰得一声,想了起来:何太保。 门开了,何太保走了进来。 提篮子的人把篮子里的米饭菜蔬拿出来,放到屋里一张木桌上,就关上门走了,何太保走近陈黄,笑了笑,说道:“阿黄。” 一声“阿黄”,勾起陈黄很多少年时的记忆,父亲的私塾,幼时的玩伴,都在脑子里一闪而逝。他也笑了笑,“阿保,你比以前壮实了。” “你先吃饭。”何太保说着,在一张木凳上坐下来。 陈黄也坐下来,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拿起筷子吃起饭来。何太保点着一支香烟,看着陈黄说:“你和飞山龙是怎么结的梁子?” “飞山龙?我不认识啊。他是谁?” “哦,那他要对付的,就不是你,而是那个特工了。”何太保喷了一口烟,“飞山龙是个独脚大盗,干一些没本钱的买卖,昨天,你们两个就是被他弄晕过去的,一支小小的迷魂香而已,你们太不小心了。” “我正想问你昨天是怎么回事呢,是他害的我啊。”陈黄想了想,“那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有点巧,我的两个弟兄,从那里路过,看见飞山龙鬼鬼祟祟地设迷魂香,就悄悄盯着,其实本来没想管他,我们和飞山龙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谁知道一个弟兄眼尖,发现他熏晕过去的两个人中,其中一个是你,便设了一计,把飞山龙惊跑了,就把你们弄到我这里来了。” 陈黄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哦,我明白了,昨天我们半路上就有人暗算,那一定也是这个飞山龙了,他拖延时间,让我们到鹰嘴崖时天黑了,看不清他在洞里搞的鬼,轻易就给熏倒了。”想了一想,问何太保:“你的弟兄认识我,那么,以前我在山里采药,一直平安无事,真的是你在暗中保护我了?” 何太保掐灭烟头,笑了笑,“我早就想把你叫来,好好聊聊,可是,你是文人,不会愿意和我这样的人有瓜葛,所以,有好几次我在山上看到你了,也没有叫你。” “唉。”陈黄叹了口气,稀里呼噜地吃着饭菜。 “自从老师过世以后,”何太保站起身来,望着窗外,缓缓地说:“我本想回乡去看看的,但我现在的身份,危险还在其次,只怕,没有几个人愿意再看见我了。”停了一下,转身问陈黄:“阿青现在怎么样?” “还是那样,整天就喜欢舞枪弄棒,去年,跟一个武馆的教练,到重庆去了,说是做生意,兼做教练,后来时局混乱,很久没有消息了。”说着摇了摇头。 何太保又点着一支烟,喷着烟雾问陈黄:“你跟清精卫的特务出来办事?是被逼的吗?” 陈黄点点头,“你还象小时候一样聪明,不用问就知道我是被逼的。” “哈哈,”何太保仰头笑了笑,“我不了解别人,还不了解你吗?汪精卫那帮手下,屡次想收买我,又威胁我,我都没买帐。” 这时陈黄吃完了饭,抹抹嘴,把这趟差使的前因后果,详细地对何太保说了一遍。何太保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姓宋的不知道天高地厚,派一个有勇无谋的孙猴子,来山里对付飞山龙,太托大了吧。”歪头想了想,自言自语似地说:“他们找飞山龙做什么呢?这小子又没有什么油水,只是个奸滑恶毒的盗贼而已。” “也许是有仇。”陈黄胡乱猜测说。 何太保摇摇头,站起身来,“我要去巡山,你和我一齐出去转转吗?” 陈黄犹豫了一下,何太保说:“那个孙猴子,我们还要问他点情况,今天不准备让你们走。” “那好吧。” 两个人出了小屋,外面阳光很是刺眼,小屋是建在一个高岗上,四面望去,群山逶迤,山林茂密,景色美不胜收。 “我下面应该怎么办?”陈黄问。 何太保微笑一下,说:“其实你问的应该是:你准备拿我和孙猴子怎么办?不过你心里应该有底,你和孙猴子是不一样的,咱们两个是兄弟,但孙猴子和我却不是,他和我基本上是敌人。不过,如果我拿孙猴子开刀,也必然会连累到你,我虽然是个莽夫,但这个道理我还懂。” “你是粗中有细的莽夫。” “这样,明天我就放你们走,你还继续跟着他去执行原来的任务,他们如何和飞山龙为敌,与我并无关系,虽然我和他们弄得挺僵,但毕竟还没公开做对,我只坐山观虎斗。” “好的。”陈黄点点头。 “但是,”何太保转过身来,看着陈黄说:“这一趟下来,你应该尽快脱离汪精卫的人,尤其是这些特务,千万不能老和他们搅在一起,回来以后带着孩子老婆赶紧搬家,如果没有合适的地方,你来找我,我告诉你搬到哪里去。” 陈黄点点头,“唉,兵荒马乱,哪里安全呢?生在乱世,本身就是劫难。” “虽说如此,但是眼下最凶险的事,莫过于和特务特工打交道,关于汪精卫的特工总部,你应该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详细情况你不一定了解,他们这群人,杀敌人心狠手辣,杀自己人同样心狠手辣,比我们当山大王的,有过之无不及,象你这样的读书人,一旦卷进去,利用不上,要杀,利用完了,也要杀。现在因为我的关系,他们找上你,如果一旦出了差错,我有何面目对老师交待。” 陈黄有些伤感了,望着远处的群山,“阿保,你的性情没怎么变,重恩义。” 两个人沿着山路,曲里拐弯向前走,两个小喽罗背着匣枪,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山里很安静,阳光照进山?C,樟树叶子点点烁烁发亮,走到一个陡坡处,从叉路口快步赶过来一个歪戴帽子的人,对着何太保叫了一声:“大哥。”同时瞟了一眼陈黄。 何太保说:“说吧,没关系。” “那个孙猴子倒是爽快,竹筒子倒豆子,他们下一步要去白龙寺,目标还是飞山龙。另外,南京特工内部的事,也说了不少。”歪帽子一副得意的表情。 “那就对了。”何太保冲陈黄说:“白龙寺和鹰嘴崖都是飞山龙的落脚点,不过白龙寺离这还挺远,得走一天。”转身又冲歪帽子摆了摆手,歪帽子飞奔而去。 “但愿我这趟差使快结束吧。”陈黄又叹起气来。 何太保说:“你只是带路,应该没问题,还是那句话,带完了路赶紧搬家,和他们迅速脱离关系。”停了一下又补充说:“不光汪精卫的特务,国民党的中统军统,也不要和他们有瓜葛,一旦沾上,后患无穷。” “但是,毕竟民国政府是正统,而汪精卫是汉奸。”陈黄反驳说。 天空中响起呜呜的声响,两架飞机斜着飞过头顶,两个人仰头观看,却分辨不出是中国的还是日本的飞机,看飞行的方向,好象是往南京。 “正统也未必好到哪里去。”何太保指着天上的飞机说:“就象这飞机,国民党庞大的空军部队里,有几架是去轰炸日本的?都是给官员们跑运输作买卖逃跑用,平头老百姓得过什么好处?现在的时局,认钱不认人,认枪不认人,前些日子,汪精卫的特务们找我,要我投降,仗着日本人的势力,威胁我。军统的人也来找我,用钱和官来诱惑我,还封我为什么‘游击司令’,我统统不买帐。对了,我告诉你,加入军统的人,这辈子就只能给军统干事,再也不会放你出来,不论是正式特务,还是外围的什么谍报员、情况员、运用员,一沾上就难以脱身,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叫做‘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发了一通长篇大论,看陈黄沉默不语,何太保又说:“我劝你,什么派什么党也别沾,好好地猫着吧,象你这样的读书人,在这种世道里,没有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