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勒之女黛雅，天上的父已听见你的忏悔，就此赦免你的罪愆。” 身形臃肿的教区主教威严地宣判着，周身笼罩着一股凛然的神圣气质。 休息了一夜的雅卢在一旁虔诚地观礼，并恭顺地称赞道：“就这？” 他倒不是对这起仪式有什么意见，毕竟钱可以赎罪已经是明文公告的法典。只是觉得像巴本海姆那样飞扬跳脱的人才，居然真的把他坚信的【公义】筑在这样任人操弄的流沙之上，感到一点没来由的可悲。 雅卢随即摇了摇头：“人总要为一些别人看起来愚蠢的东西活着。” “什么愚蠢？”金发的骑士抱着一团活泼的暴风，坐到他们的身边。 雅卢修正了一下自己的修辞，巴本海姆怀里的只是一名金发的，精力旺盛的小小女孩，正用好奇而不加限制的双手摧残着骑士优雅的胡子，疼得她的父亲脸颊一阵抽搐。 “人当了父亲就会愚蠢吧。”雅卢转开话题。 很好懂的巴本海姆立即开始夸耀起他的女儿来，连胡子被连根拔起的痛楚都忘记了，宛如一个血脉贲张到极致的骑士，忽略了自己正撞向坚固如山的枪林。 雅卢把自己沉浸在别人的幸福里，深深地喘了几口气，结束了这点安逸之后，他就得分秒必争地去挑战微笑黎明的先行者了。 眼前的这个小女孩，被他的父亲保护得很好，无法无天得简直不像是生于乱世的孩子。但往上拔高一层，眼前的金发骑士，也被他的【老爹】保护得很好。 距离黑天鹅的时限还有大约七天，而巴本海姆则要在他的封地里继续打九天的铁，在这场争夺中基本置身事外，事后想想，这才是提利伯爵甫一见面就对他发怒的真意。 如果有得选，真想过这样单纯的生活呀。雅卢自嘲地想着。 “喔，黛雅，恭喜你自由了。”巴本海姆转身说道，“怎么样，要不要留在这里？” 酒吧老板的女儿迈着疲惫的双腿走来，强打笑容：“感谢您的好意，可我还是准备去慕尼黑。” “唔。”巴本海姆扭头，“那就拜托你了，雅卢，我看得出你是个心有公义的好巫师，就把黛雅先送到她舅舅那里去吧——如果有什么变故，巴本海姆仍然欢迎你。” 雅卢点了点头，黛雅的答复当然在他预料之中，伊芙也已经要到了地址，找到黛雅舅舅的工坊可以说是在慕尼黑最简单的支线任务了。 “慕尼黑，考芬格街17号……” 雅卢重复了一遍：“确定是这里，没错吧。” 站在小巷中，带着兜帽，望着黑红色的神职人员笑着搬走工坊里的财物，黛雅缓缓地点了点头。 当前的时间是雅卢见到提利伯爵的两天后，他们已兜兜转转地进入了慕尼黑城。随即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异端裁判所正在清洗黛雅的最后一个归处。 一位富态的工匠被木棍和链枷推搡着赶出工坊，三两下打倒在地。 “他无辜么？”雅卢低声问道。 黛雅平静地说道：“他有钱，所以有罪。” 雅卢叹了口气：“逻辑不是这样的……” “但裁判所是这样的。”女孩冷冰冰地抢答。 伊芙无奈地抚摸着黛雅的头：“你知道雅卢问的不是这个，普通地回答他吧，黛雅。” “……没有。”黛雅思索了一阵，慢慢地说道，“舅舅和爸爸没有来往，没有学过魔法。” 她的意思明确，第十三法的来源是她的父亲。 “好，决定了。”雅卢一拍掌，“祈祷吧，黛雅。” “？”四道疑惑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祈祷他，到我们得到黑天鹅为止，仍然存有可被伸张的【公义】。”雅卢笑了笑，“那样的话，我就学一下笨蛋骑士，把事情变回应有的样子。” “能把这么高尚的事说的这么没诚意，您一定是一位真正的贵族。”黛雅疲惫地说道。 “安静。”伊芙忽然出声提示，两人立即收声。 喧嚷的街道上，一个神父骑着马，愤愤不平地驶来，望着正忙于清查逆产的同僚们，不屑地啐了一下。 他怀里抱着的孩子仍穿着拘束服，但是脸上的眼罩已经除去了，只是仍然紧闭着眼，小声地重复着：“阿泽什么也看不到。” 等到他们过去，伊芙的眼里又燃起熊熊的斗志：“来的真快！” 雅卢耸了耸肩：“除了这个神父，也没人会把这家人牵扯进异端审判吧，我倒是有点准备。” 他悄悄地看了眼黛雅，女孩望着神父的眼神里没有仇恨也没有畏惧，有的只是望着苍蝇一般的厌恶。 “怎么办？”伊芙问道，“一会还是普通地按原计划烧掉那个精神系巫师么？” 慕尼黑的城防力量和异端裁判所都不用担心，提利伯爵和马克西米利安选帝侯会处理好手尾。但这个杰洛特神父就不一样了，他是直属于罗马的，而且实力超群，精通战斗，如果不能以完全姿态来应对的话，恐怕难以取胜。 而且凭着雅卢的了解，伊芙平静下氤氲着的，恐怕是找那个神父先决一胜负的念头。 雅卢捏了下下巴，像是被巴本海姆传染了一样，那里开始长出一些密集的短绒毛。不过这似乎能改变一番雅卢年轻的容貌，于是他放任这些小东西的生长。 他想了想，说道：“先按原计划进行吧。”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慕尼黑的本部很难起到别的帮助，但敌方的【呼啸狂风】和【微笑之手】都是在异端裁判所挂号的角色，如果能使他们和杰洛特狭路相逢，能否让这个神父成为本方的助力呢？ 如果成功的话，这次行动将会是一场突袭，倏忽而来倏忽而逝，不会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而万一失手，多一伙敌人赶到战场，反而能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更方便雅卢等人脱出。 怀着这样的心思，雅卢三人先回到了旅店，大厅里只有一个潦倒的老人抱着一杯啤酒，慢慢地啜饮着。 俟雅卢走得近了，老人才开口道：“先生太太，您需要向导么？或者您的女儿需要一位家庭教师么？我需要钱来抚养我的孩子们。” 雅卢哪有心思顾及这个，他只觉得可笑，自己长了点胡子就变成黛雅的父亲了？喜当爹这种事永远都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抱歉……”他正想回绝，但旅店的老板先跳了出来：“先生，我要提醒您，这人是个可耻的异端。” 那你为何要接待他？还不是因为他付得起啤酒钱，来买一个和旅客对话的机会？雅卢想道。 老人仓皇地挪动脚步，雅卢看见了他腿上的脚镣，不似作伪。接着他灵机一动，本来以为这只是个讨饭的凡人，但也有可能……？ “您是巫师么？”雅卢开口，“或者曾经是巫师么？” 老人低头说道：“曾经是的，先生，您要是想去佛罗伦萨考核，我也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建议。” 太巧了，雅卢想道，真是一个完美的家伙，我正需要一位有经验的巫师提供谏言，但也不能有威胁我的能力，还需要有个人在我和伊芙今晚出门突袭的时候照看黛雅……真的太巧了。 这是来自提利或者选帝侯的好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怀着戒心问道：“我能有幸知道您的名字吗？” “琼内斯。”老人扔出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名字，“我有七个女儿和四个儿子还没成年，请您一定在薪酬上松一松口。” 雅卢沉默了，看来这位巫师在被异端禁锢之后的小日子一度过的非常充实。接上了这样一条的逻辑链条，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倾向于【无害】的一端。 在义无反顾地踏上战场之前，他握住了老人的手：“我松口容易，钱包松口可能很难。” 琼内斯笑着摇头：“没关系，我在讨薪上的心得，可能比在魔法上的还多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