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上元节近，妖盟中的妖少了许多，都溜到人间凑热闹去了。 燕城雪看看狼妖送来的百花争艳翠玉屏风，又摸摸鼠妖送来的莲花灯，再瞧瞧鸟妖送来的一支木钗。 花见又抱着一堆礼物走了进来：“雪姬大人，门口又堆了这些。 ”那些小妖们，止不住对这位雪姬大人的喜爱，去人间游玩总喜欢给她带些小礼物，却又害怕花非泽，不敢进玉茗花田，便每次都将礼物悄悄放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花见把东西收进去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个，是那只小黄莺送的。 这个，是昨天遇到的那个石头怪送的。 而这个……”燕城雪拿起一个小风车，轻轻敲在花见额角，“你什么时候去人间了？”“雪姬大人好厉害！”花见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嘿嘿笑着，“不过，这是哥哥买的，那个面具才是我送的。 雪姬大人的妖缘真好！我来妖盟这么久还没见有谁这么受欢迎过——连樱姬大人都没有！“大概，是因为我像某个人吧。 ”放下礼物，燕城雪回头，看身后铜镜映出她与神姬若欢一般无二的容颜。 对她示好的，都是在妖盟里待了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的老妖，或多或少都受到过神姬的庇护。 “花见，你又惹我的阿雪不高兴了？”低沉的男声响起，燕城雪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铜镜里，照出红衣男子俊逸的面容。 “与他无关，是我自己胡思乱想。 ”燕城雪回身，替他拂去衣上皱褶，“人间岁寒，去那里应该多加件衣。 ”“冷着你了。 ”花非泽松开她，“我有好东西给你，来不及沐浴更衣便来找你了。 ”“你看这一屋子东西，人间有的这里也八九不离十了。 我敢打赌，你送的，我保管已经有一模一样的了。 ”“我送的，当然和他们不一样了。 来！”花非泽牵起她，笑着将她引出了门。 ……十丈软红是如何靡费奢华，燕城雪没有见过，但论惊艳刻骨，其震撼绝对比不过眼前这十里桃花。 恰如绯云化碧落，十里芳菲为谁开。 如一夜东风吹雪破冰，化开这目之所及，粉色云雾一般的桃花，绵延到天边。 天还是冬日里惯有的青苍白，与粉色桃花成映，清澈干净得纯粹。 “阿雪，你看，这是我送你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花非泽认真地看着她，“只要你开口，哪怕是冬日，我也可为你桃夭倾天。 ”茶瞳微颤，为眼前这片美，为身边这个人。 收到这样的礼物，谁都会感动。 燕城雪缓步入花林，抬手触及枝头繁花。 浸润了冬寒的花瓣冰得她缩回了手。 “还记得吗？你我初见，就是在桃花林中。 ”花非泽走到她身边，看她的目光温柔得比枝头桃花还要柔软。 “是吗？”燕城雪垂眸，“我不记得了。 ”“是我记错了，那是芙蓉花丛。 ”花非泽忙改口。 “主人。 ”花未忽快步走来，“樱姬大人回来了，宣您前往九重阙。 ”“阿雪，你先回去，我晚上再去找你。 ”花非泽按了按她的肩，向花未示意，“我们走。 ”……花非泽随花未离开，燕城雪在花见的陪同下往玉茗花田走去。 途经一个颇有人间风格的小院，燕城雪停下了脚步。 “这是巫真大人的住处。 ”一路上，花见叽叽喳喳就没停过，“别看巫真大人在妖盟的地位不如主人，但主人其实很忌惮他的。 “你家主人难道打不过他？”“这我不知道。 我只知，巫真大人原本是人，还是个有名的巧匠，后来不知怎的到了妖盟。 虽然地位很高，但是什么都不管，只一门心思钻研偃术。 遇到好的图纸，他不眠不休也要将东西做出来。 这个时候的他，天塌下来都不会理会的。 ”花见压低声音，“当年主人策反，就是用行走木兵的图纸绊住了巫真大人，这才顺利拿下若无的。 ”还有这回事？燕城雪挑了挑眉，上前推开了小院的门。 院子里格局简单，堆满了铜铁木头之类的东西。 师云河正坐在一堆皮革中间，用细小的铻刀在一块牛皮上雕刻着什么。 “花见，门外等候。 ”燕城雪反手关上门，也不打招呼，坐到堆着纸笔的案后，开始写写画画。 “你倒是不客气啊！”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师云河取下左眼前镜架上的千里镜，抬头看她。 这边，燕城雪也刚好画完，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听说，小师曾经是人？”“三百年前是。 ”师云河起身，取来一个残破的木头人，将方才的皮革小心地嵌在它的关节处。 “我很好奇，你这样的人，为何会堕入妖道？”“我这样的人？”师云河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对她笑，“小雪花，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醉心偃术的偃师，会有什么欲望导致你堕妖呢？”“不是这个意思。 ”师云河朝她走来，将她的手按放在自己心口。 毫无温度的皮肤下，没有心脏的跳动，只有机括运转的嘀嗒声。 燕城雪惊愕地抽回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里跳动的，不是一颗有血有肉的心，而是一颗机关心。 ”“机关心？”“它维系着我的生命。 我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偃术。 我这样的人，还是待在妖盟比较好。 ”师云河无所谓地笑了笑，“为人之时，爱过谁，恨过谁，我都不记得了。 再次睁开眼，我第一眼见到的是神姬大人。 她答应给我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供我研习偃术。 我答应替她守护妖盟，不管她在还是不在。 ”“就因为这个，你在这里待了三百年？”“没有心的人，只有交易，没有感情。 对于一条冰冷的生命而言，时间是最不值得在乎的东西。 ”师云河重新开始研究那个木头人，“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怪物？”轻摇头，燕城雪叹服：“你是一个真正的偃师。 ”“照你这说法，想成为真正的猎妖师，就要成为妖了？”笑罢，师云河突然正色，“小雪花，说真的，不要辜负花非泽那家伙。 当年为你，他可以颠覆整个妖盟。 如今，你若再有好歹，他会毁了这个世界的。 ”“我和他，是何时初见？”“十二年前的三月三，燕都桃花会。 ”果然！燕城雪眉眼的笑瞬间淡了下去，她将手中捏得微皱的图纸递过去：“我人间游历偶见此图，觉得对你有用。 ”“铁将军？”师云河目光遽然雪亮。 “空心铁筒，内置火药铁炮，以麻绳为引，射程百里。 ”燕城雪走到他身边，“这是我在一个炼丹术士的手札中找到的。 不知你这百年偃师，可比得上那些凡间炼丹师？”“来人，闭门谢客！师云河起身，吆喝着手下小妖，步伐匆匆走进屋里。 目送他进屋关门，燕城雪表情复杂，终置一笑，转身出门。 ……“雪姬大人和巫真大人说了什么？”花见紧跟燕城雪，“为什么在里面么待了那么久？”“没什么。 ”燕城雪抬头，隐隐还可见不远处桃花十里的芳华。 忽而，二人止步——前方，樱姬阻了去路。 “见过樱姬大人。 ”花见连忙跪地行礼。 “哼，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妖孽。 ”樱姬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了对面的女子。 燕城雪挑了挑眉——看来，这火爆性子也依旧。 “你看不起我是吗？燕城雪，你魅惑非泽，让他将长生殿他最宠爱的三位美姬做了花肥，又消耗他的灵力催生十里桃花。 这样作践他，你实在是该死！樱姬一挥手。 没有看到人，但燕城雪本能地幻出一支槲木箭，往后一挡。 “叮！槲木箭挡上一把弯刀。 “好久不见，血液甜美的人族姑娘。 ”阴狠低沉的声音格外熟悉，燕城雪惊然回眸，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失神：“佐决。 ”听到这个称呼，持刀之人的表情由玩世不恭变成仇恨愤怒：“是你！反手一刀避开她，弯刀成旋，狠绝劈来。 燕城雪连忙退开，他攻势狠辣迅猛，她根本无法还击。 眼见她被逼得只守不攻，樱姬恨恨下令：“佐弥，杀了她！”佐弥？难道和花未花见一样，双生同貌？燕城雪来不及细想，左手一展，不远处桃花纷飞，被吸引过来。 灵力随手指游动，桃花凝聚成圆，攻击向敌人。 佐弥的速度却极快，攻击发动之前已到了她背后。 背后发凉，燕城雪迅速回身，却被狠狠地扼住了脖子，呼吸瞬间被那只大掌夺去。 佐弥目露狠光，竟当真是要置她于死地。 “巫谢大人！花见敌不过佐弥，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向樱姬连连扣头，“求樱姬大人网开一面！”一团幽蓝火光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将佐弥狠击在地，红色的身影迅疾如雷，一把接住燕城雪。 花非泽面色从未如此难看过：“樱姬大人将属下召到九重阙，原来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从来没有这么生疏地对待过她！樱姬又气又急，不甘示弱道：“非泽，这个女人居心叵测，你心软下不了手，我便替你。 我是为了你，为了妖盟！”“一个勉强修成人形的妖，居然扬言为了妖盟？”花非泽好笑地扬眉，“樱姬，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是谁给你胆子，伤害我的女人？”“她是你的女人，那我算什么？你亲口答允神姬大人，会娶我为妻，护我周全。 如今你认了她，那我算什么！”樱姬不顾形象地哭喊出声，“花非泽，你被这个女人迷了心窍，早已瞎了双眼了！你知道三宗在干什么吗？你知道我们的布防被人泄露了吗？和五年前一样，妖盟出了内鬼，而你这个祭司在干什么！“纵有内鬼，也绝不会是她。 ”花非泽挺身护住身后女子，“我信阿雪。 ”最后一丝侥幸破碎，樱姬气极反笑：“好，花非泽，你信她，不信我。 好！这个妖盟是你的，说起来与我又有什么相关？我只管高坐九重阙，做一个傀儡姬主就好！“佐弥，送樱姬回去。 没事就别出九重阙了。 ”花非泽心里有些愧疚，扭过脸去不看她。 “是。 ”心里再恨，佐弥也得顾及这个权倾妖盟的祭司。 “那个……我去找我哥。 ”眼见佐弥和樱姬走了，花见也识趣地退下了。 只剩他们两个了。 花非泽转过身，目光微寒：“你的灵力，在佐弥之上。 ”燕城雪掸了掸衣袍上的染尘：“你想说什么？”片刻沉默，花非泽抿唇：“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包括现在蒙上双眼相信你。 他日，若被万箭穿心，我认。 但是阿雪你要记住，不要伤害妖盟其他人，他们大多无辜。 ”“若我伤害了呢？你是杀了我，还是依旧这样纵着我？”茶瞳盈笑，似真似假。 花非泽仔细端详，竟从心底生出不确定。 眼前女子，是谜，他看不透。 半晌，他才开口：“伤害过后，我不纵不杀，只是，再无原谅。 ”字字落地有声，他拂袖转身，步子未抬已被她牵住了衣角。 白衣的女子将头深低，发丝掩面看不清容颜，只能感受到她身上浓烈的哀伤。 仿若被遗弃的孩子，她声带哭腔：“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 ”“阿雪……”前一刻她让人恨不得弃之不理，这一刻却又叫人忍不住揽入怀中柔声安慰。 樱姬说得不错，他当真是被她迷得失了心窍。 花非泽返身握住她的手，无奈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明天是上元节。 ”燕城雪被他牵着缓行，怅然道。 步子微停，花非泽回头：“想去人间？”“那岂不是又让人怀疑我去通风报信做了内鬼？”燕城雪快行几步走到他身前，俏皮地半倾身体，“我想吃元宵放花灯，和你一起看烟火，不知祭司大人准不准呢？”“只要你开心我，我统统都准。 ”笑着替她将发绾到耳后，花非泽揉了揉她的头，“阿雪，安心留在我身边，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这话你说过多次，我信。 ”燕城雪眨眨眼，“对了，那个佐弥和佐决是什么关系？我觉得，他恨我。 ”“佐弥的父母是佐决的养父母。 那时佐弥道行浅，对这个虽非亲生但灵力高强的哥哥很是依赖。 后来，佐弥更是按照佐决的模样来修炼，处处模仿。 ”花非泽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她的鼻子，“他对你这个拐走他哥哥的‘坏人’，当然是恨之入骨了。 ”“我说呢。 看来，以后我得躲着他了。 ”燕城雪说着，忽停下脚步，低头看一个小水洼里他与她的倒影，“花非泽，你看，我们两个像不像一对恋人？”“你说什么？”太过温暖的字眼让习惯了尊贵疏离的祭司变得迟钝。 “我说……没什么。 ”面色一赧，燕城雪头一低，笑着跑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