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阑变得越来越不像姜阑了。最初的她能多直接，现在的她就能多拧巴。在酒店等电梯时，姜阑觉得她真的是得寸进尺。她把费鹰狠狠甩了，但她还期待他能够继续给予回应。而他每次给她一点回应，她就不自觉地想要索取更多。他在车里帮她拨了拨头发，她再见他时就想要摸摸他的手，他脱外套给她披，她就特别想要亲亲他。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过触碰他的身体。这种渴望不同于性欲。她根本没有想要睡他的念头，只是想要一直靠近他。电梯门打开，姜阑走进去。费鹰答应明天去活动现场看她。他还在继续给她回应，那她就无法预测自己明天会不会冒出更加得寸进尺的念头。和费鹰分手是个错误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姜阑心中很清楚。当矛盾发生时，她的注意力全部聚焦在冲突上，矛盾让她退缩和逃避，她用自己的无能当作庇护所，以为转身撤退就可以远离进一步的伤害。但当所有负面而激烈的情绪从峰值回落，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才逐渐意识到她亲手抛弃的是怎样的一段感情、怎样的一个男人。分手后每一次再见费鹰，姜阑的感情和理智都在清楚明白地告诉她：她不想失去他。无能是弱者的宣言。姜阑可以软弱，但不希望自己一直软弱下去。在面对感情和亲密关系这件事上，她已经无能软弱了三十二年，她难道要这样继续无能软弱一辈子？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有义务帮她。在工作中，所有不会的东西，她都可以学习，所有欠缺的能力，她都可以培养，所有未知的挑战，她都可以直面。为什么在感情中，她就要放任自己这样无能、软弱、逃避？陈其睿说她的信任机制需要被调整。费鹰说他和她之间的矛盾源于差异。姜阑想要给费鹰100分的信任，还想要正视她和费鹰之间的差异。学习能力和自我修正速度决定了一个人的人生上限。工作是这样，生活是这样，感情更应该是这样。对于姜阑，从来都不应该有什么真正的“无能”，只有一件事是否足够“值得”，以及她是否发自内心地“愿意”。电梯抵达，门缓缓打开。姜阑走出电梯，右转。酒店住房走廊的通道昏暗狭长，脚下的地毯很软，这个环境像极了她眼下的困境。如何追求一个男人，是姜阑三十二年中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如何追求并挽回前男友，更是姜阑此前根本不可能预测到的假设性难题。刷卡进房间，姜阑觉得她应该为这道超纲的难题寻求外援。她短暂思索，脑中只能想到童吟。她从包里掏出两只手机。这两只手机被她静音了两个小时，现在她终于恢复了正常有序的情绪，把两只手机分别解锁。姜阑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工作手机。这一眼，就让她再也顾不上找外援请教如何追求男人的事情了。姜阑的工作手机有二十几个未接电话和几百条未读微信消息。未接电话分别来自丁硕、温艺、奔明的小窦。未读微信则来自很多人和很多群。姜阑没回拨电话，先打开微信，飞快地扫视，其中有非常无关紧要的消息，譬如Petro说他已经顺利抵达北京，在酒店办好入住了。也有常规的重要通知，譬如Vivian发来的文件。陈其睿明天将作为VIA品牌方高层在活动现场露面，并且还将在北京接受两家时尚商业媒体的深度采访。这些事情此前姜阑都已安排妥当，Vivian把最终版本的itinerary发给了姜阑。陈其睿到京出差从不过夜，明天也会当天返沪。还有一个十万火急的突发舆情危机：徐鞍安又上热搜了。这次的事件不同于过往。今晚综艺录制结束，徐鞍安下班，按计划是直接坐车去机场，搭最后一班飞机飞来北京。但她下班的照片和视频被她的个站在微博上放出来之后，立刻吸引了大量的关注度。照片上，徐鞍安对着镜头敞开她的外套，里面穿了一件印着“乳房是什么”的T恤。T恤的胸口还被她剪出两个洞，露出里面荧光色的内搭运动内衣。视频里，徐鞍安笑嘻嘻地对等她下班的粉丝们挥挥手，在贴身保镖的护送下步履轻快地走过去，上了车。她的笑容里有一种小孩子心愿达成的得意扬扬。视频还有原音版本的。在那个版本里，画面外的粉丝在高声尖叫，大喊着徐鞍安的名字，赞美她今天这件T恤实在是很酷，徐鞍安边走边回应粉丝：“我也觉得这件T恤很cool，所以一拿到手就穿出来啦！我这是在模仿我很喜欢的一位女DJ哦！她的乳房很漂亮！”这条热搜的词条是“徐鞍安破洞上衣”，点击进去，里面是满屏的营销号在搬运各种物料，徐鞍安穿着“乳房是什么”破洞T恤的照片和视频满天飞。往下拉过营销号的部分，可以毫不意外地看到徐鞍安的粉黑大战，在这半夜时分，战况轰轰烈烈并且愈演愈烈。在这场大战中，零星夹杂着一些关于徐鞍安身上这件T恤的扫盲科普：这是一个叫作BOLDNESS的本土街头品牌上个月刚刚发售的“女人是什么”系列其中的一件。在VIA公关舆情相关的微信群里，所有人都快要疯了。姜阑手指不停地划动手机屏幕，把所有的信息读完，然后切回未接电话列表。这时候，丁硕的电话再次打进来，姜阑直接按下接听。航班晚点，丁硕和徐鞍安现在还滞留在长沙黄花，没飞。这趟航班晚点给丁硕提供了监测和处理这场突发事件的时间余地。如果此时下跪有用，丁硕恨不得直接拍一条下跪道歉的视频发给品牌方。他在管理徐鞍安这项工作上堪称无能，今晚他眼睁睁地看着徐鞍安又“别出心裁”地闹出一场风波，甚至连徐鞍安是通过什么途径收到这件衣服、又是什么时候偷偷穿在外套里面的都破不了案。现在的小孩子主意和本事都太大了，丁硕防不胜防，头痛欲裂。徐鞍安的叛逆行为对她的商业价值有肉眼可见的负面影响。像VIA这样的传统奢侈品牌，不可能接受自家的品牌形象被这样一位代言人所连累。更别说徐鞍安明天还要出席有VIA品牌高层在场的商业活动，丁硕必须要迅速压下这次事件的热度，也要妥善安抚品牌方的情绪。丁硕在电话里一连串地道歉，然后说：“阑姐，这次的事真是我们对不住，后续的赔偿资源我会让人连夜做方案。”姜阑说：“赔偿先放放。你这边有什么计划？”丁硕说：“我们已经在用一切手段压热度。但是现在圈子里的情况你也很清楚，有太多人见不得安安好了。明天下午就是活动，时间太紧张，我们实在是很难。这个客观情况需要你这边的理解啊。”姜阑沉默着。丁硕又说：“阑姐，事情紧急，我这边也不藏着掖着，有些话我就直接说了啊。VIA自从签下安安，和她相关的舆情你们一直在用舆情公司做监测管控，这些手段我们太熟了，早就看出来了。针对这次事件，我想建议咱们两边一起做主动传播，把负面热度迅速控制住，争取在明天上午全部压下来。阑姐你看怎么样，愿不愿意支持配合一下？”如果不是实在太难了，艺人方绝不可能对品牌方提出这样的请求。姜阑说：“给我一点时间。我考虑后回电给你。”挂了丁硕的电话，姜阑重新打开微博，热搜下面已经沸反盈天。徐鞍安在照片和视频里的笑容非常灿烂，非常明媚。姜阑记得徐鞍安在纽约片场塞给她的那只耳机和Quashy的那首歌。这个女孩子对街头文化和Hiphop有着高度热爱，她这次会模仿DJ ZT剪破“乳房是什么”穿上身，在姜阑看来不是意外。这次事件让姜阑作为时尚行业从业者感到了一丝讽刺。像VIA这样的传统奢侈品牌绞尽脑汁想要获取年轻客群，于是签下头部当红明星以助力品牌的年轻化转型，寄望于通过这样的营销手段让品牌形象变得更加贴合当下年轻人向往的酷。殊不知这些年轻明星们也有自己的偶像，他们的偶像也很酷，酷到只穿那些从来不靠当红明星代言背书的品牌。姜阑先给温艺和Ken回了微信，表示已经了解了目前的情况，丁硕也和她取得了联系，她会考虑丁硕的请求。Ken秒速回复：“还考虑什么啊我的姐，迅速让奔明一起帮忙压热度吧！”姜阑没回Ken。她从联系人里找出小窦，之前有五个来自对方的未接电话。她回拨过去，那边很快就接了。奔明的团队对目前的情况了如指掌，但丁硕不知道，温艺和Ken也不知道，奔明目前的这支团队除了在服务VIA之外，也在做姜阑的私单。小窦在电话里询问姜阑的意见：“徐鞍安这次事件对于BOLDNESS来说是个非常好的出圈机会，阑总你这边怎么看呢？我们要不要借此机会扩散这次事件？帮BOLDNESS的‘女人是什么’进一步扩大潮流街头圈外的大众热度？像这样的机会真的是很难得呢。”姜阑沉默着。在今夜之前，她没想过之前的决定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两难境地。作为VIA品牌方的MarComm负责人，她的职业操守让她无法同意小窦的提议。作为喜欢着费鹰的女人，她的情感非常想帮助他进一步实现他和BOLDNESS团队的理想。最后姜阑说：“给我一点时间。我考虑后回电给你。”再次结束通话后，姜阑放下工作手机。她站着想了一会儿，走去迷你吧里取出一瓶冰水，走回来，然后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里面有一条来自费鹰的未读新消息。F：“别喝冰水。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