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阑想得没有错，费鹰确实很忙。
和姜阑告别后，费鹰搭停车场的另一部直梯去旁边那栋楼的酒店大堂，见一个陆晟推荐的候选人。壹应最近在扩大投前团队，陆晟认为需要再补充一些具有丰富消费行业背景经验的人才，有没有投资经验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要懂2C的品牌。
今天的这个候选人陆晟很看好，但是对方的工作非常忙，只能空出来早上见面，见完还要赶去机场。陆晟求贤若渴，他觉得想要做成一件事，人和团队最重要。这一点费鹰也同意，所以费鹰愿意配合候选人的时间。陆晟建议费鹰和对方吃个早餐聊一聊，时间约在八点半。
八点半对费鹰来说并不算早。他今天是四点半起床的，起床之后先陪杨南跑了一趟浦东，往返四十三公里的路程。杨南这次来上海，不单是为了给BOLDNESS全新概念店开业捧场，他还有圈子里的事要办。杨南在上海这边有朋友想办一场全新的Breaking国际赛事，邀请杨南来做赛事的联合举办方，同时还邀请了广州那边的另一个朋友。大家是多年熟人，都很愿意为扩大中国Breaking的国际影响力出一份力，这事一拍即合。杨南问费鹰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刚刚敲定的比赛场地，费鹰当然有兴趣，和Breaking相关的事他怎么可能没兴趣。
要办比赛，钱当然是第一位的，上海这边的人之前忙着找各类品牌方，做赞助的商业方案。杨南带费鹰一早过去看场地，那边给杨南说了半天现在的资金情况，国际级别的赛事不比国内圈子的玩法，对赞助的资金档位需求很高。杨南听了半天听得有点头大，后来直接指着费鹰跟人说，你要不然问问这位愿不愿意帮忙？杨南的上海朋友问，这位是啥人啊？杨南说，你就别管他是谁了，只要能把事儿办了就成。费鹰在一边笑了，说这必须得愿意啊。
回程路上，杨南和费鹰解释：“你可别觉得我拉你去就是为了钱。”
费鹰瞟他一眼：“你现在废话怎么就那么多？”
杨南咧了咧嘴，不说了。
杨南在酒店门口下车，临走前弯腰把住车门，问：“老王说的那位，哪天正式带出来给兄弟们见见啊。”
费鹰回道：“再说。”
杨南叮嘱他：“要追人就好好追，不要因为忙就又耽误下去。”
费鹰没说话。
杨南走后，费鹰本该按计划直接回去，但他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了一把方向盘，掉头开去了姜阑家。
在楼下停车时，费鹰预估了一下时间，在不影响后续工作日程的情况下，他可以在这里等二十分钟。他没给姜阑发微信，因为他很清楚地记得姜阑那晚说过：你不是一个简单的对象，我也没办法处理任何复杂的关系。
简单，复杂，这是姜阑的定义。这应该就是她那天从他身边匆匆离去的原因。
如果姜阑真的那么坚决，不给费鹰留下任何余地，那么费鹰不会继续让自己成为姜阑的困扰和麻烦。但是姜阑把费鹰小公仔一起带走了，这在费鹰眼中就意味着余地。
在楼下等姜阑时，费鹰其实压根没觉得他的行为是在追人。他想见姜阑，他需要一个不复杂的场景，没什么比顺路去上班更合适了。
想见她是本能，费鹰从来不掩盖自己的本能。
费鹰到酒店一楼的西餐厅时，是八点二十五分，餐厅的自助早餐台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费鹰又想到了姜阑。
路上的十五分钟过得很快，姜阑在车上话不多，但她在下车后站定几秒，对费鹰说：“不吃早饭，对身体很不好。”
她的语气很认真，费鹰不由自主地笑了。
候选人准时抵达。
陆晟推荐的人确实很不错，费鹰和对方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双方的感觉都很好。聊完后，候选人对费鹰告别：“很抱歉，今天的时间太匆忙，等我出差回来再去拜访陆晟。壹应是一家很有潜力的消费品基金，我很高兴今天能够认识你。”
候选人是一位三十八岁的女性，职业度相当高，很专业但不强势，沟通技巧非常好，外表看起来时髦又精神。
她又对费鹰说：“说实话，市场上的工作机会不少，我同步在看的有好几家。但是壹应有一点非常打动我，从HR到陆晟到你，在交谈过程中没人问起过我的婚育情况，我感到很被尊重。”
费鹰说：“这本就是应该的。”
对方摇了摇头，最后说：“还是谢谢你们，让我感受到人生的选项有时候可以不必那么复杂。”
她起身，笑着和费鹰握手。
费鹰回握。“复杂”这两个字，他以前从没有留意到有这么多女性在使用。
姜阑在午饭后被Vivian叫去见陈其睿。
一周前在陈其睿的办公室里，两人的对话结束得不算好看，姜阑不知道今天陈其睿找她是要说什么。
和平常不同，今天陈其睿在他的沙发会客区等着姜阑。
姜阑进来坐下后，陈其睿很开门见山：“我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聊过你的职业发展了。”
姜阑说：“嗯。”
这个话题其实也没什么特地聊的必要性。姜阑的职业发展，在品牌MarComm(市场及传讯)这条线已经到顶了，她要想继续前进，要么就是平行扩大业务职能，要么就是垂直坐上陈其睿现在的位子，但是哪有那么容易？平行环顾，VIA现在的前端业务部门哪个没有实力强劲的带队人，姜阑能把她现在的位子坐稳已经不容易了。垂直向上望，就算陈其睿将来高升，把VIA中国区一把手的位子空出来，那也轮不到姜阑。奢侈品零售行业贯来如此，品牌CEO(首席执行官)、GM(总经理)这样的位子向来偏重做Retail、BD和Merchandising这三条线出来的人，很少有机会能轮得到MarComm的。所以姜阑觉得陈其睿这个话题开得莫名其妙。
陈其睿看透了姜阑的想法，也不绕弯子：“你应该听说了我最近在看外面的候选人，电商背景的。”
姜阑说：“是。”
陈其睿说：“见了不少人，但没一个合适的。整个行业里现在没有成熟的奢侈品牌出身的电商人，其他行业和电商平台方的人总部都看不上，觉得他们的做法太low(廉价)，做不了luxury(奢侈品)。”
这是VIA总部式的傲慢。对国际奢侈品牌来说，开辟电商渠道固然是为了寻找增量生意机会点，但比生意更重要的，是品牌的形象和脸面，是品牌的调性和气质。
姜阑等着陈其睿继续说下去，她心里已经隐约预感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陈其睿看着姜阑：“姜阑，你愿不愿意在你现有的scope(职责范畴)之外，再加上电商这块？Head of MarComm&eCommerce(品牌市场及电商总监)，你有没有兴趣？”
这确实是一个意外，但也不是那么意外。
陈其睿继续说：“给你加三个全新的headcount(员工人头)，HR会帮你一起搭团队。你的税前月薪上调35%，年终奖算法不变。”
姜阑问：“我可以考虑多久？”
陈其睿说：“一天。”
姜阑觉得这实在是陈其睿的标志性风格，高挑战、高回报、高压力，她没说话。
陈其睿又说：“姜阑，谁都知道你很ambitious(有野心的)，你不要讲你没有，那会是个笑话。你想要去更高的地方，你就必须近距离接触生意，你不碰生意，不看P&L(公司损益)，你就只能继续在MarComm的位子上坐老坐死。像这样的机会，换个别的品牌能有吗？你脑子是清楚的，你自己考虑。”
这番话也就是从陈其睿的口中说出来，姜阑还能像这样冷静地听着。要是换个人，她应该已经起身走了。
姜阑说：“好，我明天答复。”
陈其睿点头：“还有一件事，HR那边一直在用的HLL即将和我们解约，你可以停止写投诉邮件了。”
姜阑说：“哦，好。我知道了。”
陈其睿从面前的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集团对VIA中国区目前的员工流失率很有顾虑，所以推了一个retention bonus(员工留存奖金)计划给到中国区这边。只有核心部门的核心人员才有。”
姜阑接过来，看了一眼。条款是在VIA中国继续工作满二十四个月，在保持高水准工作表现的基础上，可以获得额外一年的全薪奖励。
这个金额不低，姜阑有点意外。
陈其睿又说：“除了你，你的团队还有一个额度。你想好要给谁，告诉HR。”
姜阑点了点头：“行。”她想了想，还是说，“虽然公司已经决定不再用HLL，但是HR在这件事情上太不作为。”
陈其睿看了她一小会儿，然后说：“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受害者？你以为Selina那边的人之前是怎么流失的？你以为我愚蠢，一直都不知道？你以为HR有这个胆子一直不作为？”
姜阑被陈其睿的这几句反问镇住了。她微微皱眉，说：“我知道了。”
从陈其睿办公室出来，姜阑捏着那份文件走回自己的位子。
她跟了陈其睿三年，一直知道陈其睿是个什么样的领导人，但陈其睿总能刷新她的认知。
陈其睿让她拿电商的业务，这当中固然有对她能力的信任、对她本人的器重和着意栽培。但他的想法仅止于此吗？用姜阑一个人带两个主要业务部门，虽然给她涨薪35%，但省下的是整整一个行业电商总监的薪资费用。姜阑得到这个全新的scope，对她来说是挑战也是机遇，就像陈其睿说的，换个品牌能有这样的机会吗？姜阑短期之内还能跳得动吗？能让姜阑留在VIA不走，确实不靠钱，陈其睿用姜阑自己的野心把她牢牢地拴在这里。
核心部门的核心人员流失频繁，HR用的猎头公司挖着自己客户的人，陈其睿能够稳坐不管，砍掉十月涨薪计划，放任情况愈演愈烈，一直等到总部那边主动掏钱来给中国区做员工的留存奖励计划。中国区的费用又能省掉一大笔。都是用钱，但陈其睿脑子里想的staff retention，和姜阑上次试图去和他讨论的，的的确确不一样。
陈其睿就是陈其睿。在某些方面，姜阑望尘莫及。
公司内没有不透风的墙，下班时，何亚天来约姜阑吃饭。他已经听说姜阑很可能要接新的电商业务。姜阑如果真的接了，公司内部架构的调整在所难免，老板对部门之间的偏重也一定和过去不同。何亚天来找姜阑吃饭，太自然，也太正常。
两人去了楼下商场里的日料店。
坐定，点单，服务生斟茶。
何亚天喝了一口茶，很直接地问：“你要是不接电商这块，能去Neal那边推荐我吗？”
姜阑说：“怎么，你有兴趣？”
何亚天说：“哈哈，怎么可能？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什么反应。”
姜阑的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说明她的决定了。
何亚天很满意：“我觉得这样很好，总比Neal从外面找一个不知道什么背景的人来要好。我每天应付一个Selina就已经够头疼了，我不要再应付一个脑子里面只知道卖货和清库存的。”
姜阑说：“我还没想清楚，你别开心太早。”
何亚天瞧着她：“姜阑，你今年才三十二岁。你三十二岁坐这个位子，是怎么拼来的，你可别说都是运气。你这么拼，野心就放在那儿，谁能看不见？”
姜阑也很坦白：“我没电商背景和经验，接这个是要对业绩目标负责的。这个选择对我而言压力有多大，你能想象。”
何亚天说：“你能按捺住你的本能吗？你对这个机会不渴望吗？哪有完美的选择，哪有完美的职位。”
姜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不想继续和何亚天讨论这件事，她需要自己好好想一想，于是她转换了话题：“你和你的partner(伴侣)最近还好吗？”
何亚天笑得很开心，说：“很不错。”
他的伴侣在新加坡，异地已经两年多了。
姜阑由衷地佩服何亚天对感情生活的处理能力。她所认为的复杂，在何亚天面前不值一提。长期异地，这可以让感情关系的复杂系数翻一百倍。何亚天可以处理一百倍的复杂，姜阑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姜阑问：“你不觉得复杂吗？”
何亚天反问：“人生什么不复杂？但爱是本能啊。你能按捺住你的本能吗？像吃饭，像睡觉，你能不吃饭不睡觉？”
何亚天眼中的姜阑，独立，强势，身上有时候甚至不太有女人味，他觉得姜阑根本不需要男人，她可以满足自己全部的需求。何亚天感到他这话说得太空，姜阑可能真的缺少这个本能。
晚饭结束，姜阑收拾东西下班。
她走出楼，先环视了一圈写字楼下的临时停车道，没有看到任何一辆眼熟的黑色车辆。
姜阑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实在是可笑，她难道还在期待有人晚上也“顺路”接她下班回家吗？
姜阑同时又觉得自己矫情得无与伦比。她一面因复杂而拒绝，一面又不自禁地盼望。她这辈子就没有这样的矫情和拧巴过。如果可以，她想将这部分的自己从体内直接清理掉。
车开进小区，徐徐停稳，姜阑下车。
她先看到不远处有辆车打着双闪，然后看到了站在车旁的男人。这一刻，姜阑居然在想，她干脆给他办个停车位是不是更方便些。
姜阑走近费鹰，说：“Hi.”
费鹰说：“Hi.”
有点暗的光线下，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脸，姜阑觉得脸庞像火苗细焰轻轻燎过。
姜阑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问：“你又是顺路来的吗？”
她没意识到这已经是她第多少次做类似的动作了，而她的动作每一次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费鹰的目光追着她的动作：“其实不太顺。”
姜阑说：“哦。”
费鹰向前走了半步：“姜阑。”
姜阑仰起头看他。
费鹰说：“是这样的。我今天想了很久，有些话，我需要告诉你。”
姜阑对上他的目光，觉得她很难移开眼：“什么？”
费鹰这回没有笑。他开口，语速不快，但很清晰：“我很想追你，但我并不是一个遵守规则的人，我也不想去研究应该怎么追求一个女人，我只想用我的本能靠近你。你不喜欢复杂，我听到了。如果你指的复杂，是这个世界和社会对你的要求、规则和束缚，那么我想告诉你，那种复杂，在我这里不必存在。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可以为你、为我们重新定义‘关系’，不让你感到复杂的关系。你想不想试一试？”
男人说的每一个字姜阑都听清了，但姜阑说不出一个字。
她就这样仰头看着费鹰，觉得好像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又有什么东西在重建，还有什么东西在翻飞。
费鹰低下头问她：“听我说这些，你觉得复杂吗？”
姜阑终于能说得出话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不复杂。”
男人的气息于是又贴近了些。
“那这样复杂吗？”
费鹰伸手，将姜阑圈入怀中，她的上半身不可控地倾向他。
他微微侧头，按着她的腰，吻上她的唇。
在这个亲吻里，姜阑的本能挣扎着脱离了她的躯壳，在夜空中跳跃着，飞舞着，用只有她的内心才能听见的声音回应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