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ian向陈其睿如实汇报了季夏的意思。
她知道陈其睿一向强势，在各方面都是，但她也知道强势成陈其睿这样的男人，身上也还留有一根软肋。
陈其睿的软肋就是季夏。
在陈其睿办公室的柜子里，收着一只相框。相框里放着一张他和季夏的合影。那是十年前，他和她在大溪地举行两人婚礼时的现场照片。
这只相框从未被陈其睿摆出来给人看过，就像他和季夏的这段婚姻。行业里的人过去听说他已婚，后来听说他离婚，但从没听说过女方的姓名。再到后来，就没有人敢再当面和陈其睿聊他的私生活了。
当年季夏要结婚，陈其睿同意了。季夏不想将婚姻信息公布于众，陈其睿也同意了。后来季夏要离婚，陈其睿仍然同意了。现在季夏不要去餐厅吃晚饭，要陈其睿直接到她家。
Vivian看着陈其睿，陈其睿没有同意：“不方便。让她选家餐厅，餐厅见。”他又吩咐道，“你叫姜阑来找我。”
正逢午饭时间，陈其睿带姜阑出去吃了个工作餐。这很不常见。
写字楼对面酒店四楼有间日料店，是陈其睿在工作日用餐的首选。这里环境很好，人也少，姜阑大概能料到这顿饭是关于什么。
两人点完单后，陈其睿问：“电商的人看得怎么样了？”
姜阑这两天陆续见了三位余黎明推荐的候选人，说：“见了三位，都是男性。对于加入VIA这样的品牌他们有一些顾虑。”
缺失女性客群洞察力只是其一，奢侈品光环下对建站审美的要求之高，奢侈品在电商渠道业绩目标之保守，工作中有限的自主权，决策路径过长过复杂以及直属上级是个完全没有电商经验的女性，都是这些候选人会产生顾虑的点。姜阑没有多向陈其睿解释这些，只说了最主要的因素：“这个职位放给猎头在做，反馈说最大的难点是大部分电商候选人不偏好我们这种‘小而美’的生意，全年预估GMV数字太低，这个职位对于他们个人能力的增值会很有限。除非他们想要长远地在时尚奢侈品行业发展，但这样的电商候选人数量太少。”
陈其睿点头：“你叫HR继续找。”
服务员来上菜，添茶。姜阑等着陈其睿进入今天这顿饭的正题，陈其睿却不语。
姜阑只得主动问：“和IDIA的合作，老板有什么需要再嘱咐的吗？”
陈其睿的目光停在姜阑脸上，说：“你怎么看Alicia？”
姜阑照实说：“她本人和传言中描述的几乎一样。”
陈其睿问：“传言怎么讲？”
姜阑答：“很有能力，个人风格也很强烈，和她合作过一次就知道什么叫强势乙方。”这话还是客气了，姜阑没把她听到的原话直接讲出来。
陈其睿喝了口茶：“不觉得被刁难？”
姜阑少见地斟酌了，然后答：“如果有机会和Alicia这样的行业前辈合作这次大秀，我可以学到很多，也能够成长很多。”
陈其睿放下杯子。他没认可姜阑的这句话，也没给她任何反馈。
姜阑并不是一个喜欢观察老板神色的下属，然而在这次谈话中，她不得不仔细留意陈其睿的态度变化，但陈其睿始终面无表情，于是她没提任何十二年前那场秀的事情，也没有向陈其睿请教该如何和Alicia合作，但是她已经清楚，在那些她听到的传言中，有些事或许是真的。
Vivian在给季夏发微信传达陈其睿的反馈，当然这个反馈经过了她的美化：“夏夏姐，我老板不想麻烦你在家亲自下厨，他还是想约你在27号吃饭。你们也很久没见了，第一顿饭就去27号嘛，好不好嘛？”
在过去，她的撒娇对季夏很有效，Vivian不知道这一招现在还灵不灵。
季夏回：“27号已经有点老了哦，没有当年那么让人心动。”
Vivian：“老也有老的好，熟悉，放心。不然姐姐你现在有喜欢的新餐厅吗？哪家让你更心动？”
季夏：“新的么倒也没有。”
Vivian：“那就去27号好不好嘛？”
季夏：“你老板怎么还在穿旧衣裳？他今天身上那件衬衫是五年前的秋冬款。你有空好帮他换一换衣橱。”
Vivian给季夏回了个大大的“OK”表情。
季夏没再回。
Vivian先给陈其睿更新好周五晚饭的行程日历，然后再次看了看季夏的那句话，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陈其睿婚后的生活起居是季夏一手在打理，光是衬衫季夏就给他备了十几打，陈其睿从来不操心也不留意这些他认为的小事。在今天之前，陈其睿已经三年没碰过那些衬衫了，但他在今天却穿了其中一件进公司。
而这十几打衬衫其中的一件，居然也能被季夏在短短十分钟内认出来。
午饭后回公司，姜阑有短暂的空当。她拿着手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翻出费鹰早上给她发的微信，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她很忙，他也一样忙。
费鹰回上海只待了两个晚上，然后去了杭州。走之前他来公司楼下见了姜阑一面，在没人处亲了亲她。那个吻不长，但很费鹰。姜阑被这个吻勾得每天都会花一些时间回忆费鹰走之前的样子。
今早，费鹰给她发了几张他这次在杭州入住的一家国内独立设计师设计的酒店照片。这间酒店的房价比一些国际奢华五星级酒店还要高。他是去看这个酒店项目的，和他同行的有陆晟，还有一位男性长辈。
姜阑看看三人的合影，再看看费鹰的文字消息：“如果你这周末不用加班，我在杭州等你好吗？现在中国的这些空间设计师非常优秀，是突破我想象的优秀。你一定也会喜欢这里。”除了这些，还有一句，“阑阑，你昨晚睡得好吗？”
下午开会前，姜阑被唐灵章点醒：“阑姐，你今天心情看起来超级好，我还以为早上那个会你们开得不太愉快呢。”
姜阑说：“是吗？”她自己没感觉有这么明显，也许旁观者总能看出当事人察觉不到的微妙情绪。
往会议室走的路上，唐灵章给姜阑打预防针：“PIN是国内的媒介代理公司，做事风格和方式肯定和我们差别很大，对方的华东区客户总经理姓宋，我之前没直接接触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万一很油腻，你可别怪罪我。”
姜阑听后，配合着把对PIN的期待值调整到最低。
PIN的人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对方真的非常有诚意，这次来的除了客户线的大区总经理，还有策略、咨询、品牌投放组、效果投放组、产品平台等相关的部门负责人，满满当当地坐了一整间会议室。
姜阑走进去，抬眼就看见会议桌最前方坐着的男人。
男人看见姜阑，站起身，伸出手：“你好，我是宋丰，PIN华东区客户总经理。”
姜阑回握了一下，接过对方递上的名片。她没忍住，又抬眼打量了一番这个男人。
男人继续和唐灵章做自我介绍，握手，递名片。唐灵章同样没忍住，看了他好几眼。
这位姓宋名丰的男人看上去令人感到惊艳，他简直是唐灵章见过的所有奢侈品行业外的男性中最时髦有型的。这样的品位太不常见，令人无法不注目。
姜阑坐下后，把宋丰的名片搁在桌上。
她刚才很快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他身上的每一件单品都显示出了他对时尚的独到理解。低调不浮夸，细节彰显高级感，商务完美平衡休闲，相当体面，也相当养眼。这样的好品位是需要对时尚多年的关注和实践才能拥有的，这让姜阑对他生出了天然的好感，她甚至认为唐灵章之前对国内媒介代理公司的偏见太深。
宋丰介绍完在座的团队，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然后说：“PIN之前没服务过国际时尚奢侈品牌客户，但不代表我们对贵行业不感兴趣。我听说VIA需要寻找一家能够全面整合品牌采买和效果采买的媒介代理，为明年即将上线的电商渠道做准备。这是PIN的传统强项，稍后会由我的同事为各位做详细介绍。”
姜阑问：“宋总怎么看待奢侈品牌做电商生意？”
宋丰很舒展地坐在椅子上，他的袖口有一枚很昂贵却小众的logo。他回答：“在把生意做大之前，贵行业更看重的是品牌的脸面，在线上，东西卖得好不好不要紧，顾客觉得你们品牌看起来高级不高级才要紧。PIN在这一点上完全同意，也会完全解决你们的顾虑。”
姜阑微微笑了。
开完会，唐灵章把人送走。她回来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阑姐！”
姜阑说：“怎么？”
唐灵章非常激动：“这位宋总是不是太棒了？这么棒的taste(品位)！这么棒的mindset(思维模式)！十年难遇有没有？”
姜阑认为唐灵章的描述实在是过分夸张了，但她不得不承认，宋丰和他的团队的确令她感到远超期待的意外。有这样一位本人就是奢侈品牌深度消费者并且具有高级审美和品位的客户总经理，PIN在这次比稿中的优势显而易见。
姜阑看了看唐灵章的表情，不得不提醒她：“你是不是没看见他手上戴着婚戒？”
唐灵章“啊”了一声：“多么难得的男人啊。”
姜阑说：“所以留不住。”
唐灵章立刻撇清：“我对他并没有那方面的兴趣。要和这么时髦的男人在一起，女人的压力得多大呀。”
姜阑想了想，不知道宋丰的太太需要拥有什么样的品位，才能在时尚表达层面压得住这样的男人。
晚上回家后，姜阑确认了一下这周末的工作安排。她依然很忙，为了Erika下周的中国行，她需要提前去走一遍IDIA重新提交的几个大秀场地的候选，但她还是给自己买了一张周五晚上去杭州的高铁票。
然后她给费鹰发微信：“你睡觉了吗？”
两分钟后，费鹰直接拨语音过来。
他叫她：“阑阑。”
姜阑很想让他别总是这样叫她，她有点受不了，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但她没说出口。她告诉他：“我周五晚上去杭州。”
费鹰的声音穿过手机：“把车次发给我，我去接你。”
姜阑听着他的声音，觉得心里有点软，一整天工作的忙碌疲惫突然间就有了出泄口。
如果这就是一段稳定的关系能够带来的好处，那么她开始有些理解费鹰对关系的执着，也开始有些依赖这样的好处。这种依赖感，很意外地没有令她感到想象中的不适。
当然一段关系的好处远不仅于此。
姜阑伸手摸了摸床头的小硬，从耳朵到腹肌。她说：“那晚安。”
费鹰的声音好像他正贴在她的耳侧：“好，晚安。”
姜阑却半天没挂语音。她的呼吸声很轻。
费鹰声音有些低地笑了：“睡吧，阑阑。周五晚上你就能抱着我了。”
关灯前，姜阑再一次地想，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好得如此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