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恢复了宁静，陈曦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是怎么回事？打小他就招老爸的厌，小时候又调皮，没少挨打，老爸打起人来可凶了。尽管从小挨打，但陈曦还是不敢跟老爸顶嘴，一直不敢，在他面前连语气重点的话也不敢说。今天这些话虽然都是心理话，说出来也痛快，但是，真的不要紧吗？会不会太过分了？这些话会让老爸误会老婆吧，都怪自己图嘴上痛快。这下可好，老婆好不容易营造的好媳妇形象被自己几句话就破坏光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说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不能收回。陈曦觉得自己很失败， 太莽撞了。真想跟老婆说句对不起，可他都不知道老婆在哪，在卫生间对着镜子里林晓丽的身体，陈曦忍不住伸出手朝镜子里的人像摸了摸。“对不起。”陈曦说得很小声，但他相信老婆能听见。离开医院，陈曦的心情很糟糕。站在十字路口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该去公司，虽然不能工作了，公司里的私人物品还是得取走。陈曦并不想回公司，因为这个时间段回去，肯定会碰上朱薇。现在，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朱薇，如果不是她，老婆就不会闹离婚，如果不是闹离婚，就不会出车祸，自己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了不跟朱薇见面，陈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等了一个小时，等到午饭时间，算准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了，他才上楼去。没有想到，就在他收拾自己东西的时候，朱薇捧着打包的饭盒，回到了办公室。“陈太太。”朱薇先发现的陈曦，马上打起了招呼，“咱们又见面了。”一听这话，陈曦就觉得不对劲，什么时候朱薇见过老婆？从没听老婆说过呀。他决定装傻，把自己不了解的情况给套出来：“对不起，医生说我有轻微脑震荡，我不记得咱们见过面了。你是……”“我是朱薇。”朱薇盯着陈曦，确切地说是盯着林晓丽，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得意地抬起头：“你真不该忘记我，就是因为我，你们两口子才闹离婚的。”“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离婚。”陈曦心中不妙，他认识的朱薇从不会有这种阴险的表情。“陈曦没在后头吧。”朱薇往后瞧了瞧，没看到其他人：“是我给你打的电话，约你出来喝茶，然后把我跟陈曦的关系告诉你了，你该不会这么快就给忘了吧。”“对不起，我忘了你们有什么关系？”陈曦开始意识到事情根本不是自己知道的那样。“你是不是撞坏脑子了？”朱薇一抬大腿坐在办公桌上，掏出烟点燃，优雅地喷了陈曦一脸：“还能是什么关系，当然是情人。他爱我，我也爱他，你们之间已经没有爱情了，所以你们要离婚，然后我要跟他结婚。”“你不是老板的小蜜吗？为什么要跟他结婚？”陈曦很清楚，自己跟朱薇之间什么都没有，但他不明白朱薇对老婆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俩搞绯闻，不是因为老板吗。老板娘是董事长，老板只是 CEO，如果养小蜜的事被老板娘知道，你就不能留在公司，要想让你安稳地待在老板身边，最理想的办法就是给她找个对象，让老板娘放心。老板答应只要陈曦配合，每月会有份特殊的贴，我家陈曦是因为这个才帮你的嘛。”“你怎么知道这些？反正陈曦爱的是我。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你们已经离婚了，而我已经是陈太太了。”朱薇是个厚脸皮的女人，当小三还理直气壮。“你说，那个吻痕究竟是怎么回事。”陈曦知道朱薇说的并不是事实，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那个要命的吻痕怎么回事，今天索性问个明白。“当然是你情我愿。”朱薇把腰一插，挺起高耸的胸。“你撒谎。”陈曦失望地看着这个曾经哭着求自己帮忙的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电梯里，只有陈曦一个人，反光玻璃上映出沮丧的，林晓丽的脸。闹离婚的那些日子， 他觉得老婆无理取闹，还怨她不信任自己，却从没想过会是怎样的原因。多年的婚姻生活把他变得麻木不仁，不再在意老婆情绪的变化，不再愿意花时间花心思哄她开心，更多时候， 他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对此，他还振振有辞，家靠他养，如果他心情不好，工作就做不好， 工作不好，就赚不到钱。每次吵架都很痛苦，只有真心相爱的人才能彼此伤害。他并没忘记当初的承诺，让老婆一辈子开开心心不受委屈，他只是在需要执行的时候，选择性忽略。偏偏最大的委屈，是他这个老公给的。可即便闹到要离婚的程度，老婆也没把朱薇找过她的事说出来，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依然信任自己，她不确定的事所以没说出口？还是怕说出来，会闹得更不可收拾？不管怎么说，都是朱薇这件事都是因自己而起，也因此而伤害到了林晓丽。电梯上上下下，门开开合合，陈曦抱着纸箱站在角落里，直到晕得想吐才跑出电梯。林晓丽有点贫血，也低血糖，起步迅疾的电梯会让她头晕想吐。陈曦曾笑她太弱不禁风，现在，却轮到他用这副弱不禁风的小身子骨，承担整个家的重任。如果变成植物人的是林晓丽， 自己是否有照顾她一辈子，每天帮她翻身换纸尿裤，还有打理家务外加赚钱的勇气？这问题悬在陈曦心头，可他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男人的自私，天生如此。现在去医院给那具不能动弹的身体翻身，换掉又脏又臭的纸尿裤，是因为那是自己，就算是再恶心， 都还能忍受。如果为了一个植物人的老婆，放弃面对这个花花世界的机会，放弃钟爱的游戏，放弃闲暇，坚持十天半个月没问题，一两年也没问题，也许十年八年也能扛得住，可是一辈子…… 再也不能拥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再也不能过轻松惬意的日子，面对美女的诱惑也要冷血地拒绝，自己真的能做到吗？答案是不确定。相信大部分男人都是如此，新闻里照顾卧病在床的爱人几十年的事只是少数，天知道他们没后悔过，守着个病人，等于囚禁在一座特制监狱。就像现在，陈曦跟医院里那具虽生犹死的肉体有种不可割舍的关系。陈曦想到了老爸和刘姨，两个貌似不般配的人，却能找到和谐的生活方式。貌似般配的老爸和老妈又怎样，天天吵天天闹，老爸脸上根本看不到笑。婚姻就是碗风味各异的家常菜，有人爱吃辣，有人爱吃甜，多少肉多少菜人家看得到，合不合胃口自己才知道。也许这个婚真的结错了。这念头冒出来，把陈曦都给吓了一跳，这段让他几乎付出全部热情和青春的婚姻，也许根本就不合适。原本就是两种完全不搭的菜，硬要放在一个锅里炖，煎熬了十年，却还没熬出那种幸福的味道。嘀！嘀！汽车喇叭声在陈曦身后响起。那是辆白色的宝马，蒋医生放下车窗很有风度地笑笑，“正想找你，上车谈吧。”路过的两个女人回头往这边瞧，蒋医生一丝不苟的发型，还有精致的金丝边眼镜，加上那辆耀眼的宝马车，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白马王子这四个字。陈曦看在眼里，心底却不屑地骂了句装逼。“有什么好谈的。”陈曦生硬地拒绝了。“当然是谈病人。”蒋医生的理由天经地义。这理由无懈可击，无论如何他都是医生，怠慢不得，陈曦只好上车。关上车门，便把充满汽车尾气的污糟世界隔离开来，车内有清雅的香水味，蒋医生的白衬衣也一尘不染，这让陈曦忍不住把自己跟他比较，结果是，论外形还是财力，自己都略逊一筹。“你这车够骚包的。”陈曦不无嫉妒地说着，他想起了那辆还停在交警大队没交滞纳金破二手车，自己比不上蒋医生，连车也比不上。“我喜欢白色。”蒋医生不在意地笑笑，温柔地看了一眼陈曦。“有什么话请说吧，我很忙。”那眼神让陈曦起鸡皮疙瘩。“不妨告诉我你的目的地，我先送你，咱们路上谈病情，不会耽误你。”蒋医生很贴心地说，一点也不介意陈曦的冷言冷语。陈曦没办法，只好告诉他回家的方向，不过他留了个心眼，没说那是自己家，只说去那边办事。“我找你是想告诉你，我给你爱人做脑电波检查时，有意外发现。”蒋医生直奔主题。“什么发现？”陈曦一听就紧张起来。“一般的植物人病人，还有脑死亡病人，脑电波会相对平缓，或者只有很轻微的波动， 你爱人的脑电波却相当活跃，那种活跃程度，跟正常人做梦时的活跃程度很类似。”蒋医生换上严肃的口吻，认真地说。“你是说，他在做梦？现在只是睡着了？”陈曦一听就精神了，这可是好消息。“可以这么理解，你很聪明。”蒋医生赞赏地看了眼陈曦，那暧昧的眼神再次让他打了个寒颤。“那我们可以把他叫醒吗？”为了治病，陈曦不得不再次忍耐蒋医生的眼神，他是专家，换句话说，也是救星。“你可以尝试做些努力，要常来医院，多跟他说话，多做按摩，尽量刺激他的脑神经， 另外我也会为他制定一套新的治疗方案。脑电波活跃的植物人唤醒病例，在现代医学史上还是有很多的，只要咱们都努力，肯定会有进展。”蒋医生很有把握地说，正好前方有个红绿灯，现在是红灯，他把车停了下来。“谢谢您，拜托您了。”陈曦激动得抓着蒋医生的手，使劲握了握。“你我之间，不必客气。”蒋医生顺势握紧了陈曦的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其实，跟你说这些我有些后悔。”“你什么意思。”陈曦有些恼，用力挣脱了蒋医生的手。“我喜欢你。”蒋医生犹豫片刻，终于说出了让人胆战心惊的话来：“坦白说，我从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你爱人醒过来的话，对我们之间的发展很不利。”“我尊重您，也请您自重。”陈曦恨不能马上给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两记耳光，但这家伙偏偏是自己身体的医生，他只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趁着还在红灯下了车，把门重重关上。“别生气，给自己一点时间，你会考虑我的。”蒋医生好像丝毫不在乎陈曦怎么想的， 依然是那副胸有成竹的笑容。正好信号灯变成了黄色，很快就变成了绿色，蒋医生绅士地挥一挥手，把车开走了。陈曦一个人站在路边，惊慌不定。等到宝马车已经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他才想起，办公室里找出来的那箱私人物品忘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