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日光偏斜著落進房間, 相比於成美妍,歲月在護士長臉上形成的和藹分外明顯。 她的聲音沒有絲毫開玩笑打趣的樣子,含著笑意的聲音就像是長輩在看小輩會產生的那種欣然情緒。 只是這種欣然不應該出現在看到陸時蓁跟許拾月互動的時候。 陸時蓁的喉嚨哽了一下。 她感覺到自己跟許拾月的關系被護士長誤會了, 囫圇的咬了兩口嘴巴裡的蘋果, 含含糊糊的解釋道:“不是,我們不是。” 護士長聽到陸時蓁這話怔了一下, 眼睛裡有些疑惑。 成美妍則在旁“啊”了一聲, 笑著跟護士長解釋道:“我們家蓁蓁還是沒有成年呢,她們學校嚴格禁止未成年人。” 成美妍的這話模棱兩可, 沒肯定,但也沒否定。 陸時蓁覺得這解釋還不如不解釋, 就看到護士長像是明白了似的對成美妍點了點頭。 許拾月聞言微微低頭頷首表示謙虛,目光有幾分晦澀。 許拾月按照樂團的規矩坐在她首席的椅子上,看著陳老師在教室前方發言。 許拾月從來沒有覺得正義會這麽迅速的實現,可陸時蓁還是幫自己達成了。 她並不是不喜歡成美妍對她的誇讚,而是對於她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而感到幾分後知後覺的疑惑。 就是要含含糊糊,就是要不清不楚。 這樣才能發展。 像是為了迎接這群乘勝歸來的樂團成員,今天的太陽格外的溫暖。 “見笑什麽,我都不一定能削出這樣好看的蘋果兔子呢。”成美妍發現自己是越來越喜歡許拾月這個小姑娘了,誇讚連連,“沒想到我們拾月的手這麽巧呢,真厲害。” 她從來都沒有跟媽媽學過,而且她家裡也從來沒有人給她雕過什麽兔子蘋果。 作為攛掇陳老師辦這樣一場表彰會的始作俑者,陸時蓁格外積極。 幾人說話間, 陸時蓁就感覺到許拾月的影子從她的身上撤了開來。 那整整齊齊的漂亮兔子蘋果讓她有些驚訝,不由得問道:“這些兔子蘋果都是拾月你削的嗎?” 周圍的樂團成員都是身子筆挺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只是陸時蓁拿著手機來回拍攝。 日光落進樂團的排練室內,給這個表彰會的現場灑下最明亮的光。 就如她剛才跟成美妍說的,許拾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削這個東西。 好好的玩一場,回來繼續排練,就是她們彼此默認的規矩。 許拾月從成美妍的話可以聽出來,她的兔子蘋果品相很是不錯。 她害怕極了許拾月會將成美妍的不否認認作是自己這個女兒給媽媽私下的暗示, 然後給自己扣上個大幾分。 說著就怒其不爭的將她這個“傻女兒”非要當著人家姑娘面給自己撇清關系的話都推了回去。 可這份詭異的肌肉記憶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有陸家坐鎮施壓,學校對孫晨晨的處理很快,開除通報在一天內同時完成。 而有一個人的來到改變了這裡。 這傻孩子。 只是拿起了刀子跟蘋果,手就不由自主的這麽做了。 這種事情對她來說應該是很陌生的,卻又莫名熟悉。 成美妍的眼睛笑的彎彎的, 聲音裡滿是溫柔。 可就是這樣的沒有差別, 才讓陸時蓁擔心。 許拾月想著,轉頭看向站在一側牆邊高舉著手機錄像的人。 而成美妍也沒等她將話說完, 就抬手揉了揉她的頭, 道:“媽媽知道你是遵守校規校紀的好孩子,先把蘋果吃下去再說, 也不怕噎著。” 卻又像是黑白世界的一抹顏色,將死寂嚴肅點上了一點燦爛。 可盡管她現在的視力比起昨天從水中出來要好了很多,但她並不能看得很清楚。 “嗯。”許拾月平靜的點了下頭,“隨手削的,讓阿姨見笑了。” 她知道這不是她們樂團的風格,她們樂團從來都不張揚,在樂團這兩年多,無論是什麽的演出比賽陳老師為了讓大家不把榮譽看得很重,都沒給她們開過什麽表彰會。 日光洋洋灑灑的將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的人包裹住,給那平靜的清冷點綴著幾點溫和,看起來就跟方才沒什麽差別。 她的活潑跟這個的地方的嚴肅有些格格不入。 陸時蓁這話說得著急, 嘴巴裡的蘋果還沒全吃下去, 依舊是含含糊糊的聽不太清。 成美妍是覺得自己這個女兒最近乖了不少, 整個人的行事作風也比之前正氣了, 但太過正氣是交不到女朋友的。 也算不上多麽煩。 成美妍就這樣又揉了揉陸時蓁的腦袋,歎氣的目光我落在了剛剛許拾月喂給陸時蓁的蘋果上。 許拾月就這樣看著將這個舉著手機的少女,動來動去的模糊影子始終不肯安靜。 想著那又被打亂的積分系統, 陸時蓁著急忙慌的表明著立場:“媽媽,我對許拾月真的沒有……” 如果不是熟稔的肌肉記憶,她不能做到這樣輕松就雕出一隻兔子蘋果的。 許拾月在心裡想著,就聽到陳老師喊了聲自己的名字:“拾月,上來。” 掌聲清脆的響起,許拾月有些茫然的按照陳老師的指示站到了她的位置。 接著好像在幫自己彌補一樣,陳苗苗穿著禮儀小姐般的衣服,將獎杯送到了自己手裡:“恭喜你,拾月。” 陳苗苗的聲音帶著笑意,沉甸甸的獎杯跟證書壓在許拾月的手讓她有一瞬的恍然。 不是好像。 是就是。 樂團的大家在幫她完成自己缺席的那場頒獎典禮。 其實許拾月是不在意這些的,榮譽名利對她來說不過爾爾。 守在陸時蓁床邊,親眼看著她醒過來比任何一場頒獎典禮都來的重要。 只是她的不在意,在別人的眼裡卻是不可缺失的重要時刻。 而那個別人不是什麽其他人,是陸時蓁。 又是陸時蓁。 而大家也願意配合她幫自己彌補。 善良的暖意像是洶湧的海浪,鋪天蓋地的朝許拾月襲來。 只是相比於負面情緒的凶狠,這份海浪的溫柔無法言說。 這是許拾月孤身一人的第五個月,還差一點就要半年了。 而差的這一點她覺得以後再也不會追上她了。 她感覺到,她在這個世界上其實並不是孤身人。 “說點什麽吧。”陳老師看著遲遲都沒有動作的許拾月,鼓勵道。 “好。”許拾月聞言如回神般眨了下眼,沒有醞釀,也沒有打腹稿:“其實也沒有準備什麽發言,畢竟我從不覺得獲得這個獎項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如果沒有大家的配合,樂團的完美演出,我一個人也拿不到這個獎項。這個獎是我個人的,也是對大家的肯定,謝謝大家。” 說到這裡,許拾月就頓了一下。 她薄唇微啟,像是還沒有說完,大家的掌聲也在等待著她的最後一句。 而她的最後一句,是給陸時蓁的。 “也謝謝你,陸時蓁。” 許拾月聲音輕輕,說不上來有沒有哽咽感慨摻雜在裡面。 陸時蓁就這樣舉著手機,猝不及防的看到許拾月的目光朝她看來。 窗外的日光清明而和煦,給少女的眼眸鋪了上一層柔意,平靜的仿佛在屏幕的那頭與陸時蓁對視。 掌聲比方才還熱烈的在排練室響起,陸時蓁看到了湫湫在她屏幕中放著煙花。 就像是她的心在此刻怦然的那一下。 無數的燦爛煙花在陸時蓁的心野上升起綻開,明明白日中滿是耀眼的金燦。 那埋沒在她這野地裡的無名小草在風中搖搖,不被任何人察覺的舒展開了它的葉子。 陳苗苗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手都快拍爛了。 表彰會一結束,她便趁著陸時蓁跟陳老師一起去給許拾月拿保送生需要提供的證明材料的間隙,快步走到了許拾月身邊。 陳苗苗格外熟練的在許拾月身邊蹲下,托著臉:“好浪漫哦。” 許拾月卻沒有回答,隻側目看了一眼陳苗苗。 陳苗苗則立刻板起了臉,計較道:“你不要這樣看我,作為你這些年的好朋友,我都沒被你感謝,我要吃醋了!” 許拾月聽得出來陳苗苗聲音裡隱隱的失落遺憾,也知道自己應該謝一謝陳苗苗,便補道:“謝謝你,苗苗。” 而陳苗苗也不是斤斤計較的人,聽到許拾月這麽說板著的臉立刻忍不住笑了:“這還差不多。” 說著她就擺了擺手,又像是想到了什麽,故意道:“其實我也沒有那麽吃陸時蓁的醋啦,畢竟她現在可是有著超強人格魅力的校園風雲人物。” 許拾月聽到陳苗苗這句話,微蹙起了眉頭,警惕感讓她的聲音低了幾分:“為什麽?” “就是陸時蓁英雌救美的故事已經被傳出去了。”陳苗苗道,“加上樂團這次罕見的拿了金獎,跟孫晨晨被開除,她在咱們學校是出名了。” “二打孫晨晨,忠犬第一人!” 陳苗苗聲調上揚著,饒有興趣的跟許拾月講述陸時蓁現在在學校的情況。 而頓了一下,陳苗苗就又朝許拾月靠近了幾分,湊在她耳邊小聲的提醒道:“早就跟你說過了,現在犬系很搶手的,你現在近水樓台先得月,再不行動你的狗狗就被人搶走啦!” 許拾月聽著陳苗苗的話,驀地就明白了這人的意思。 ——她是想通過反襯陸時蓁搶手,來慫恿蠱惑自己。 而就是這樣一個明顯拙劣的陷阱她竟然沒有一絲防備的走了進去。 甚至如果不是陳苗苗操之過急直接暴露,她甚至都沒有能察覺到。 日光微斜,將少女垂下的眼眸照的暗淡了幾分。 嫉妒、佔有、**像是吐著信子的蛇,緩緩慢慢的盤踞在她新生出的那根軟肋上。 冷靜無法冷靜,沉著不再沉著。 許拾月知道這是大忌,一旦暴露在許守閑的視線,就會影響到她拿回許家的東西。 甚至會讓她一敗塗地。 她應該將它拔除的……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輕松的聲音打斷了許拾月的思路:“聊什麽呢?” 陸時蓁回來了。 許拾月看著視線中這個熟悉的人影,若無其事的收回了自己的思緒:“沒什麽。” 接著她就注意到了陸時蓁手裡拿著的東西,問道:“材料都拿到了?我們可以走了嗎?” 雖然礙眼的人已經被開除,但許拾月現在還在休學中,即使來學校也依舊不會回班上課。 更何況,剛剛陳苗苗說的話還縈繞在她腦中,周圍蟄伏的眼睛讓她想帶陸時蓁快些離開。 而陸時蓁感冒還沒完全好,正想著躲懶不回班上課,聞言立刻順著許拾月的話點了點頭:“都拿到了,咱們可以走了。” 中午的學校像是沉睡一般靜悄悄的,鞋子碾過枯黃的樹葉發出清脆的哢嚓聲。 許拾月還跟平日裡那樣將手搭在陸時蓁的手腕上,心緒卻沒有平日那般平靜。 她感覺不止有一種情緒在她身體裡橫衝直撞,將理智跟感性的天平被衝的左右搖擺。 她的心情莫名的有些不好,連帶著好像還遷怒了此刻她手裡的這個有些重量的獎杯。 許拾月就這樣握了握這個造型簡單的獎杯,有點任性的對陸時蓁道:“沉,你幫我收著吧。” “這種東西還嫌沉啊,我恨不得拿個十個八個的抱著炫耀呢。”陸時蓁嘴上說著,手卻很自然的接過了許拾月遞來的獎杯。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獎杯,那價值不菲的水晶石折射著太陽的光,清澈透亮。 她想,這種不染一絲雜質的東西也就只有許拾月可以配得上了。 想到這裡,陸時蓁頓了一下。 有笑容從她臉上綻開,接著她就半開玩笑的對許拾月道:“你說,你把這樣好看的東西交給我了,就不怕我看它好看,據為己有啊。” “不怕。”許拾月搖了搖頭。 她知道陸時蓁不是這樣的人。 而且…… 遠處有風吹而起,將勉強掛在樹上的葉子吹得搖晃。 枯黃而堅韌的劃過花磚地面,發出生命最後的聲音。 陸時蓁還在這裡煞有介事的當著許拾月的面端詳著她的這隻漂亮獎杯,等待著許拾月的回答,那充斥著落葉聲的耳朵裡就同時響起了許拾月的聲音跟系統的聲音。 “你想要,它就是你的。” “ 999”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