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瓦藍瓦藍的天上稀稀拉拉浮著三兩朵軟綿綿的白雲,慢悠悠吹著小風閑散遊蕩,順便俯瞰一下上京城新一天的生活。 靠近皇城根的西便道上,各樣的青油黑漆大車一溜排著長隊。所有的馬兒都整齊劃一地戴上了籠頭,套住馬嘴,防止它們發出聲響。一車車排隊靜靜地往神武門駛去,不甚寬敞的西便道上只能聽見馬蹄噠噠聲和車轍碾壓地面的響聲。 到了神武門,負責迎賓的內侍們唱著帖子,請各府的家眷下車一路到順貞門等候傳召覲見。 順貞門外站滿了人,命婦們都按照品級排了隊,各家的姑娘都精心打扮了一番,珠環玉翠,環佩叮當。雖是中秋時分這廣場上卻是嬌花滿眼,姹紫嫣紅。 青黛跟在老夫人身邊站在中間靠右的位置,發現人群裡還有熟人,像趙玉華、周丹娘都來了,趙玉華倒還點頭示意了一下,周丹娘卻是一眼掃過,隻裝作沒看見。 站了一會兒,王老夫人、王夫人和亭嘉來了。從她們身邊路過時,王老夫人看見上官老夫人,停下來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礙著人多便沒再多說話。青黛則看向王老夫人身後的亭嘉,她今日畫了淡妝,身上穿了件杏色的八團花卉紋水滌緞褙子,比起往日的打扮來顯得更加富貴莊重。青黛衝她笑了笑,她朝青黛擠了擠眼睛,然後才隨王老夫人往前走了。 不多時,祁珍也來了,內侍引著祁夫人她們在離青黛左前方站下了。祁珍梳了個雙環髻,別了對金鑲寶海棠蝴蝶掩鬢,身上穿了件一水牡丹紅暗花緞鑲平針繡山水仕女邊飾短襦,邊飾內側還鑲了圈藍紫色花絛,頗為亮眼。她一看了青黛擠眉弄眼地笑起來,結果被祁夫人發現了,低聲教訓了兩句才收斂了許多。 人到了差不多了,內侍官喊了一聲,依次按品級一波波帶人進去。青黛她們排在後面,等了半個時辰才進了順貞門,一路隨內侍往皇后住的坤寧宮謁見。 從下車到進來折騰了一個多時辰,青黛一路上低眉斂目,乖乖跟著老夫人寸步不離,然後走了老長的路到了坤寧宮,一堆人烏泱泱地進去,跪地磕頭山呼千歲。皇后娘娘在上面喚了平身,又說了些場面上的話雲雲,又有宮女帶了一眾人出來到永華宮用膳聽戲。 青黛估摸前面候見等坤寧宮有快兩個時辰,進去一刻鍾她連皇后的臉都沒瞧見,就嘩啦啦出來了,比擺大神還費勁啊! 大朝見完了,眾人到了永華宮。永華宮旁邊角門通往悅音閣,開宴前眾人都被安置在閣裡看戲。皇后來做了做樣子點了戲,又象征性地讓身旁兩位一品夫人點了兩折,便讓開戲了。戲一開鑼,皇后看了一刻就退到了永華宮偏殿休息,不一會兒,青黛就瞄見有命婦和貴女被單獨召到隔壁去了。 好在皇后大神走了,人稍稍可以放松一下。 青黛她們的位置靠角落,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手旁的茶甌呷了口茶,長長地籲了口氣。老夫人撫了撫她的頭髮,低聲問道:“宮裡規矩多,是不是累了啊?” 青黛點點頭,“站太久了腿酸。朱嬤嬤剛進來前還叮囑我,進宮後水也不能多喝,真是受罪的活兒。” 老夫人掩面輕笑,“你個小鬼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往這宮裡來,你偏偏是個沒見識的,還嫌累。” 青黛鼓著腮幫子鬱悶地嘟著嘴說道:“那些宮殿長得都一個樣,瞧不出哪個比哪個好來。規矩還大,不讓抬頭不讓說話不讓看,隨便見一個沒穿統一衣裳的都是娘娘,還得磕頭行禮。那些想進來做娘娘的腦袋不靈光,純屬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噗——”身側朱紅柱旁傳來一聲輕笑,聲音不大,可青黛離得近卻聽得分明,轉頭一瞧,有個影子閃身到了柱子後,露出的半幅靛青色的衣角跐溜一下也跟著拉到了柱子後面再也看不見了。 青黛心道,那衣裳一角從顏色上看倒像是內侍穿的,估摸剛剛笑的那個應該是旁邊伺候的小太監。 回頭看了眼自家祖母,好像是沒聽到。青黛想著這是在宮裡,又怕剛說的話會弄出別的岔子來,忙摸了摸身上的荷包,然後從椅子下來,指著身後不足三步遠的沿廊道:“祖母,我過來時掉了個珠子,剛看見在那邊柱子旁,我現下過去一拿,馬上就回來。” 今日進宮裡來的人多,所有隨侍的丫鬟仆婦都在順貞門外等著,沒有跟進內宮裡來,每一家進來後都分派了一名宮女跟著伺候。不過跟著上官家的宮女剛被領頭的女官喚走了,青黛這般說,老夫人瞄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柱子便點頭同意了,“別亂跑,拿了東西就回來。” 青黛應諾去了,轉到柱子後面發現後面真站著個太監,瞧那身形不像是個年紀大的。青黛還沒來得及看瞧清楚他的臉,那太監已經發現有人走近,飛速背過身臉對著柱子低下頭立在柱子另一邊。 青黛走近時他的臉徹底被柱子擋住了,隻留半個身子在外面。 是他笑我?青黛瞧見這太監“害羞”的樣子,感覺有些不確定。 “這位大人,剛才臣女在那邊發現項圈上掉了一塊藍寶石,才記起剛才走到這裡時好像聽見過一聲輕響,許是在此處掉了,不知您有沒有瞧見?” 那太監不好意思再藏在柱子後面,下巴緊緊貼著前襟,搖了搖頭,“沒有。”聲音很低,低的青黛都快聽不到了。 青黛納悶,這麽害羞的人貌似沒那麽大膽子吧?剛才興許自己聽差了,未必有人聽見自己和祖母說話。 青黛朝那太監福福身,“多謝!”那小太監的頭壓得更低了。 青黛轉身欲走,又止住了腳步,尋思了一下,宮裡這些個都是人精,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轉身又問:“剛剛就您一人在此?” 太監點頭不說話。青黛覺得還是應該做得穩妥些,從荷包掏出了三個銀錁子,掂了掂分量,回身塞進那太監的手裡,“大人今日辛苦了,這點拿去吃酒吧。”那太監接了銀子沒應聲,青黛微微蹙了蹙眉,沒在意轉身往座位走去。 青黛走後,那太監看著手裡的銀子愣了半晌,然後低下頭轉身飛快地朝角門方向跑去。出了西角門,就被人攔住了,“你哪個宮裡的?怎麽在這裡亂跑?” 那太監理都不理,一甩手將那守門的太監撂倒在地上,“混帳東西,做你的事去,沒事杵在這裡多管什麽閑事,仔細你脖子上那顆東西搬了家!”說完,一甩袖,留下那跌坐在地上的太監驚得目瞪口呆,“你,你……” 他又衝出來的太監橫了一眼,“管好你的嘴!”那太監立時噤了聲。 小太監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北面禦花園跑去。 進了禦花園,小太監熟門熟路地尋了條小路繞到假山後面,穿過後牆根的角門,外面有個著深綠衣裳的內侍官在那裡守著。 一看清出來的人後,那內侍官松了口氣,趕忙把後牆根裡樹叢裡藏著包裹拿出來拍拍,取了裡面的衣裳,“我的王爺喲,您可算回來了,非不讓奴才跟著,這出個什麽岔子奴才怎麽跟太后交待……趕緊先把衣裳換了!” “小太監”把手裡的銀錁子遞給那內侍,邊脫身上的外衫邊笑著說:“收好了,這可是王爺我得的第一份賞錢。” 那內侍官愣了一下,捏著那三個銀錁子都不知該往哪裡放好了。 “其他人呢?” 內侍官把銀錁子放在了懷裡,上去幫忙卸了“小太監”頭上那頂內侍黑紗帽,邊幫他整理衣領邊說:“都在太蒼宮那邊等著您呢。” “小太監”換了衣裳,內侍官把包裹裡金絲魚袋和祥雲龍佩掛在他的腰間,上下看看確認都穿戴好了,“王爺,可以了!”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匆匆穿過甬道,順著朱紅的宮牆往東邊太蒼宮去了。 入了殿門,兩人轉到左手邊的內室,凳上和炕上坐了五個少年,西面榻上還歪著一個。 那些少年最大的頂多十七八歲,小的也就八九歲。一見“小太監”走了進來,紛紛放下手中的茶盞,齊齊望向他。 那最小的索性從椅子上跳下來,蹦到他身邊,“小皇叔,看見了皇嬸了嗎?” “小太監”指著剩下坐上的四個人,“喂喂,誰讓你們把這個小家夥給帶進來的?” 南面靠窗坐著的藏青團花錦袍少年撇嘴道:“這小子自己摸過來的。我說,你看見那‘上京雙嬌’了沒有?” “小太監”唇角一勾,拍著胸脯說:“本王出馬,自然是成了。” 穿藏青袍子的少年坐起身子,急切地問道:“說說,長得什麽模樣?” 窗邊站著的另外一個穿赭石色暗花錦袍的少年隨聲附和道:“是不是跟傳言裡說的一樣?” “那趙玉華模樣生的不如周丹娘好,不過那通身的氣派倒是比周丹娘強,我看著不比宮裡的那些嫂嫂們差。” 聽見“小太監”這一說,兩人相視一笑,轉頭望向北面榻上歪著的絳紫蟒袍的男子,“誠宣,你倒是有福了。” 被喚作誠宣的男子伸了個懶腰,坐起身,眯著眼打量著“小太監”,“小十,你不會就這副打扮直接走進永華宮的吧?” “小太監”臉色微有些尷尬,“自然不是!” 男子摩挲著小巴,挑眉道:“那你怎麽進去的?等等,讓我猜猜,咱們忠王殿下不會是借了小福子的衣裳混進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