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算来, 他并没有多大错。男主外女主内是多少年的惯例, 偏偏一双儿女性子倔qiáng, 从不肯在他面前显露出委屈。 林家姐弟没有对付生父的方法,却能收回作为儿女的爱。 杜氏腹中的胎儿有五个月了。林怀雪提出, 弟弟或妹妹出生后,jiāo给她抚养;当然不是出于她庶母所猜想的那样,怀有报复的心思----她想都不会往那方面想。只是纯粹的,不想见到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人,被杜氏带歪。 林若徐慡快地同意了。 四月十七,是宫中贵妃娘娘的诞辰。帝王龙心大悦,宣布大赦天下,又赏赐了邵家许多金银买不到的珍宝;这似乎是邵徽音几年来荣宠不衰的又一铁证。 朝堂上,一些所谓的清流也转了风向。 邵家的政敌议论纷纷。"圣上不会要立邵家的女儿为新后吧?" "陛下那么看重萧家,此举会伤了他们的心啊。" 另一人立马反驳道:"都四年过去了,萧家还有什么不满的?难道还让当今给先后守一辈子?" "嘘----" 萧洛斓听着丫鬟转述的传闻,掌心都被掐出了印痕。她实在想不明白,人怎么可能同时对两个女子一往情深。 沈云梳听了也很是忧心,然而心知无法改变什么。她伏在案前,桌上堆着两大摞厚厚的稿件。除了怀雪和阿玖两位挚友,玲瑶姐姐和萧洛斓的表现也让她惊喜。 她夜晚点灯一字一句地读着,跳动的火苗温暖了卧房。白日去书院时,一个个向友人提出可以修改的地方。夫子微笑地看着他们,期待着这届不同寻常的学子能给天下人带来些什么。 明日休沐,和阿罗约好了去工厂看。最初在一起时每每想到阿罗,总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这样美好的她,竟然是自己的恋人。阿罗写出的杂谈话本,也理所当然的,是众人中最老练的。回忆起紫藤花架下,那个不算痛快,却亲热缠绵的吻,又悄悄红了脸颊。 沈云梳起了个大早,又在那修改草案。建立书院并不简单,而且很耗银钱。君不见,东陵花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才完善成如今的模样。 清浣端来铜盆,用毛巾沾了温热的清水为她擦脸。清纱熟练地搭配好细碎的首饰,荷包绢帕等物。 碧蓝色的裙衫,一整套白玉头面。庄重大气,更难得的是威严中又不失少女的温雅。 别人不知道,沈云华很清楚这身衣裙是为了谁。 沈家长女,永远站在小妹身后的她,生平第一次反对沈云梳的决定。十几年的观念并不是一朝一夕能更改的,她只是不愿梳儿走上不归路。 "华儿,当年我一骂她你就护着。现在我疼她,你怎么反而疏远妹妹了?" 沈云华笑笑,拉住小妹的手拍了拍。"娘多虑了。只是近日我们两人都有些忙,所以聚在一块的时候少了些。别人家姐妹不都这般相处的?真没什么事。" 程氏怀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恍然:"也是,你还有两月多就及笈了。" 沈云梳听了忙看向长姐,看出她神色不对,忙找了借口将她拉走。 "阿姐……" 沈云华却止住了她的话头。"梳儿,你不是与郡主有约吗,去吧。我院中还有事。" 说完,转身逃一般地走了。步履匆匆,连头上金钗垂下的流苏也抖动起来。 沈云梳愈发担忧。萧家本该前些日子就派媒人上门,可至今都没有消息。娘一丝着急的模样也无,像是知晓了什么内情。 造纸厂和印刷厂都建在城郊,紧挨着。周围没有百姓人家,与东陵却相隔不远。稀疏的竹林中央环绕一方小池塘,嫩竹洗去青皮,要在这池中浸泡一百日。 两人戴上了面纱,顾玉琦的玄色镶金边,既有浑然天成的贵气,又莫名让人想到侠义话本中的女中英杰。沈云梳的则是青莲色,衬得那双眸子更沉静宛如深潭,清澈与深邃矛盾地结合。 柴火上,桶中的竹心和石灰一同熬煮着。几个身着短打的汉子石碓狠狠捶打着臼中的竹泥,又哗啦倒入几步开外的水槽内。另几人拿竹帘在水中dàng着,泥料便化作薄层附于其上;将帘子反覆过去,落在木板上,便成了张状。一、十、百、千……再用石板重压挤去水分,逐一扬起,放于烧热的土砖上烘gān。 两人站在远处观察着,大多数工人都敬畏 地低下头,并不敢看她们。 几十余年的国泰民安下来,大悦朝的书画名家多了不少。纸张也愈发jing致,薄而均匀。 先皇崇武,而当今却像他祖父一般,重金悬赏遗落在民间的书籍,又命翰林院重新编撰。目前乾元殿内已有藏书十余万卷:各种史记自不必提,山川河流化为羊皮纸上的草图;诗集、历法、医书药典…… 而纺织厂是十几个工厂里最整洁的。汗珠从妇人们的脖颈滚下,洋溢在她们脸上的却满是幸福,带着骄傲。她们如今也有一份工了,不是给人洗衣服,不是临时绣些手帕,而是一年十二月,日出劳作日落归家。她们不光靠男人养家糊口,在他们打骂时也有底气反驳。 厂里包午饭,白面馒头和米饭,菜里也常有鱼肉。月钱足足有一两半,gān得好还能多。在家里说得上话,女儿偷偷跟她说,将来也想来厂里做工。 车轮吱呀呀转动着,六七岁的小姑娘跟在母亲的裙衫后,用稚嫩的声音好奇地问道:"娘,您为什么看着那两个姐姐啊?" "嘘----那是绮罗郡主和沈家二小姐。就是她们建立了净尘山庄。" "净尘山庄?" "是啊。她们收留了很多没爹没娘的女孩子,给他们吃食衣物,教她们读书。" 小姑娘的睫毛眨了眨。"我们不能去吗?" "傻孩子,我和你爹都在做工。要把这些留给需要帮助的姑娘啊。" 沈云梳和顾玉琦摘下面纱,十指相扣,走在枫叶林的大道上。初夏的微风带着丝丝暖意,让人回忆起第一次邀请那人时,道路是金huáng的,天空是碧蓝的。 第一次,被她顾盼神飞的眸子夺去心魂。 她手上用了一点力,葱白细嫩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顾玉琦象征性挣扎了一下,就任由她去了。 揽烟院。 余曼婷一身绯红的曳地裙,发髻上凤钗展翅欲飞。她将女儿揽到身前,笑眯眯地说:"花了几月的时间,终于把世家和新近举子中合适的挑出来了。" 顾玉琦心中一紧。她明白,自己和云梳都终究逃不过这一关。 余曼婷观察着她的神色,缓缓道:"我的女儿为女子造福,娘很骄傲。但天下好男儿不少,你的终身幸福同样重要。琦儿,听你哥哥说你有自梳的念头,能告诉娘为什么吗?" "娘,女子并不是只有嫁人才能幸福。对琦儿来说,生儿育女打理后院要占去太多jing力。我不想失去现有的自由。" 余曼婷听完这些话,将女儿搂得更紧了,浅笑着说:"你这孩子自小心事就重,太纠结于郡主的身份,一点任性妄为的苗头都没有。今天听你这么说,娘反倒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