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VIP] 相認 聞善這一巴掌甚至沒有用上靈力,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下,卻如同劃過漫漫長夜的一道微光, 將黑暗驅散。 這倒不是因為這巴掌有多疼, 而是臉面上突如其來的痛意讓薑不複意識到,這並非是夢境。 因為夢境只會滿足他夢寐以求的執念讓他沉迷,而他並不會想象善善打他一巴掌。 在短暫似又漫長的沉默後, 時間似乎恢復了流逝, 薑不複慢慢轉過頭來,怔怔地看著眼前之人。 “……善善?”他艱難地吐出一句話來,除了眼睛還紅得醒目, 他身上的靈力暴動已被徹底壓製下去,再掀不起風浪。 聞善沒想到自己這一巴掌真能把薑不複打醒, 見他面頰微微泛紅,她急忙上前撫上他的面頰, 略有些尷尬地說:“師兄, 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看你好像沒怎麽聽進去我的話,才會出此下策……” 薑不複低頭看著聞善,她的面容和神情都是那麽熟悉。這種熟悉, 他早有感知, 只是從前他卻隻當這都是她偽裝的。 他抬手按住聞善捂著他面頰的手背, 實實在在的溫熱觸感好似打開某種情緒的開關, 他驀地張開雙臂,緊緊將聞善抱入懷中, 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的氣息。 這氣息與十二年前相比有細微的差別, 但他知道,他抱入懷中的就是他日夜思念的善善。 可他依然有種如墜迷夢的不真實感。 薑不複於是將卻邪劍收好,離幻雙環再次給他套上一層虛假的外殼,緊緊牽著聞善的手帶她離開山洞。 只是考慮到如今的處境,薑不複強行壓下不安,隻道:“善善,我們先離開此地,有些事……稍後再說。” 他用的是離幻雙環偽裝過後的鬼咒聲音,外面的人聞言,哪裡敢多說,飛快地退下了。 聞善明白他們之間還有許多話要說清楚,但此地卻是不宜久留,便點頭道:“好。” 她很慶幸她足夠果斷,若她沒有誤入魔域,沒有想辦法盡快見到他,或許他此刻已經走火入魔再不是他了,而這世界也完了。 善善是如何成為的“沈扇”?明明骨齡和神魂都對不上。她又是如何從卻邪劍下逃脫? 他利用魔域之主的名頭,只是想盡快收集青晶石,然而這名頭有利更有弊。先前才有西方妖王的試探,之後或許還會引來其他妖王。如今善善既已回歸,他當盡快離開此處。 直到此刻她才感到後怕。說到底,他為她黑化滅世什麽的,都只是她本著“我這麽倒霉肯定遇不到什麽好事”才有的最糟糕猜測,如今親眼所見,才知她真的險些令他走火入魔。 在他以為再見不到善善, 身陷絕望之時,他的善善竟真的回來了……如此美好到不真實的好事,真的發生了麽? 聞善被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但薑不複僵硬的身體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抬手輕撫他的脊背,隻盼望這樣能給他些許安慰。 至少他若死了,她應當並不會為他走火入魔。如此對比,更顯得他的感情純粹深厚。 只聽他揚聲道:“不必。” 他隻當未見,如同過往一樣什麽都沒解釋,淡然地牽著聞善往外走。 聞善知道薑不複很喜歡她,但她不知道他的感情這麽深,相比較起來,她雖然也喜歡他,但並沒有他這麽投入,她總是在感情之余還要考慮許多現實的問題。 外頭忽然傳來些許動靜,聞善這才想起,本來之前她是被人追過來的,那些妖可能是不敢在沒有魔域之主召見的前提下進入,直到這會兒才緩慢靠近。 這些妖可不敢偷看山洞內發生了什麽,只是在感覺到裡面暴虐的靈力後都不敢出聲,直到此時才靠近了些。 沒了外界危機的干擾,薑不複定定看著聞善,他的心臟被巨大的喜悅擠滿,同時也有疑惑不安。 有妖恭敬地問:“魔主大人,剛剛闖入的人修,可要屬下帶回去?” 不弄清楚這些,不能確定她不會再離開,他怎能心安? 薑不複松開聞善,但他依然一直看著她,好似怕他一眨眼她就再次不見了。 不管怎麽說,最艱難的相認一步已經走過來了,接下來的便簡單了。 剛出山洞,薑不複就察覺到有兩個元嬰正若有似無地注意著他這裡,他方才險些走火入魔,泄露的氣息是他真實的實力,只怕這兩個元嬰有所懷疑了。 離幻雙環作為神兵的實力不容置疑,那兩個元嬰即便有所懷疑,也不敢真動手試探什麽,因為一旦試探錯了,那就是死。 魔域之主自然不用跟任何人交代自己的行蹤,不會有任何人有膽子上來問他剛回來怎麽又要出去。 正當二人剛走出據點時,一股強大的威壓出現在二人面前。 聞善心中一跳,只見一個衣著樸素的女子正站在他們面前。 這女子擁有一張似乎怎麽都記不住的平凡臉,面上看不出什麽神情,隻一雙漆黑的雙眼中擁有湛然神光。 而她身後,還站著個人,竟是辰嬰。 辰嬰見聞善好好的先是一喜,隨即看到了她正被魔域之主抓著手,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怎麽回事,這個魔域之主不會真的喜歡漂亮女修吧?但先前聞善不是說看到魔域之主對神微上人情根深種……不對,那是聞善編的啊! 辰嬰搞不清楚怎麽回事,想不明白他也就不想了,先把聞善救回來要緊,她喜歡的可是那個討人厭的薑不複,到時候要是惹惱了魔域之主,她下場會很慘! 辰嬰親眼見到西方妖王被魔域之主嚇跑,已經信了這就是真正的魔域之主鬼咒,然而為了把聞善救回來,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請剛好來查探情況的南方妖王靈耐幫忙。好在他父王和南方妖王關系還不錯,他厚著臉皮簡單說明情況後她也肯幫忙來說一說。 這會兒兩邊誰都沒有說話,薑不複頂著魔域之主的名頭,只能先冷漠地開口:“讓開。” 他有離幻雙環的幫助,再加上曾看過鬼咒的生平,無論是外形、聲音,還是性格上都無懈可擊,任誰看了都覺得他就是復活的鬼咒。 南方妖王靈耐當年也曾見過鬼咒,她沒有旁人那麽深的恐懼,也沒有一些人那樣深的崇拜敬畏,隻淡淡地看著面前這個確實與她記憶中一般無二的鬼咒,出聲道:“閣下回歸,可要再一次率領群妖對抗人修?” 辰嬰有些著急靈耐不談他的“正事”,可大妖講話,哪有他插嘴的份,他隻得急得捏緊了拳頭,又不停地看聞善。 聞善很想用眼神告訴辰嬰,你走啊,你快走啊!然而她的眼神隻得到了辰嬰凝重的點頭,不知道他接收到了什麽樣的信號。 薑不複冷漠道:“沒有興趣。” 靈耐也不知是否滿意薑不複的答案,又問道:“聽聞閣下在想方設法復活神微上人。” 這自然是辰嬰告訴她的,辰嬰也不知聞善猜測的哪種是真,乾脆把她說的全說給了靈耐聽。 薑不複不語,像是默認,又像是不想理會。 隻一個呼吸,他又不耐煩地說:“讓不讓?” 任誰聽到他的語氣,都能知道他已經失去了耐心,隨時會爆發。 靈耐對於自己的問題沒有得到答案似乎也不在意,終於想起了辰嬰請求的她道:“你身邊的女修是我這位小友的紅顏知己,閣下不如繞她一命。這位小友的父親正是如今的東方妖王,他對閣下向來忠心,多年來始終不忘。” 聞善:“……”什麽紅顏知己,不要用這種曖昧的詞語! 在感覺到薑不複抓著自己的手緊了緊後,聞善的心也提了起來。眼前的大妖實力強悍,連她都能感覺到,而薑不複不動手的原因也在於此,他一旦動手便暴露了。 同時她又知道薑不複絕不會放她暫時離開他身邊,而且以鬼咒的性格,別人說放人他就放人,那就崩人設了啊,就算薑不複真放心她暫時離開,也不能這麽做。 不能放她走,又不能打,而且再僵持下去,同樣也不符合鬼咒的人設……怎麽辦? 聞善忽然抱住薑不複的細腰,腦袋往他胸膛一靠,同時口中道:“我才不要離開魔主大人!” 辰嬰:“……?!” 怎、怎麽回事,聞善怎麽會這樣?她不是喜歡她師兄的嗎,怎麽還主動抱別人……等等,他知道了!她是擔心他們全都不是魔域之主的對手,擔心他受傷害,所以故意這麽說,好讓他可以安全離開! 辰嬰一顆心好似浸沒在滾燙的水中,又熱又痛。聞善這個女人,雖然說話不好聽,雖然不喜歡他,但她對他這個朋友是真的好…… 辰嬰心中湧動著熾熱的情感,他不能讓聞善就這麽被魔域之主帶走,她明明喜歡的是薑不複,如此委身於別人,該是多麽痛苦啊! 然而,他並不是魔域之主的對手,這樣傳說中的人物,只怕就算受傷了,連南方妖王也是無法對抗他的,沒見那西方妖王都被嚇得落荒而逃了嗎? 既然打不過,那便只能靠說的了! 辰嬰不滿地大聲道:“魔主大人,您這麽大的妖,怎麽能強迫一個小小的築基女修呢?她心裡有別人,您還是放過她吧,您要什麽人沒有?多的是漂亮的女修女妖甘當您的奴仆!” 聞善一邊欣慰於辰嬰的講義氣,一邊又忍不住埋怨這一點,她只能更大聲地回道:“你在說什麽鬼東西,我心裡只有魔主大人,你少阻我的好前程!” 辰嬰滿臉震驚,隨即又明白聞善這是在變相勸他離開,他又感動又難過,他以往自詡天之驕子,卻在這種時候如此無能為力。 辰嬰正要再度開口,卻見魔域之主忽然抬起聞善的下巴,在她唇上輕吻了一記,隨後睨著辰嬰冷漠道:“她心甘情願當我的女人,與你何乾?” 辰嬰震驚了,甚至不自覺地上前一步,卻被靈耐攔住。 與此同時,薑不複似已失了耐心,不再說話,摟著聞善越過二人,徑直離去。 只有聞善知道,在跟那大妖擦肩而過時,薑不複的身軀微微緊繃,已做好了隨時應戰的準備。 辰嬰不甘心,轉頭要追,卻被南方妖王攔住,她道:“她的回答你已經知道,何必再執著?” 辰嬰急得冒汗:“肯定有哪裡不對,我認識的聞善才不會突然就移情別戀呢,她從前都沒見過魔域之主,怎麽就喜歡上了?” 就算聞善不喜歡薑不複了,也該輪到他了吧,怎麽會突然喜歡從來沒見過的魔域之主,她可從來不是這種貪慕虛榮的女人! 辰嬰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麽,大聲道:“我知道了,她一定是被魔域之主用什麽方法蠱惑了!” 南方妖王靈耐語氣平平道:“這樣一個普通的女修,如何就值得魔域之主動用這種手段?” 辰嬰當即反駁道:“什麽普通!聞善才不普通,她是我見過最有趣最聰明最有魅力的女修,魔域之主想要她再正常不過!” 靈耐看著急切反駁的辰嬰,有些無語,不知前一刻說“小小的築基女修”的人是誰。 “求您幫幫我……”辰嬰懇求道。 靈耐沉吟片刻,心中思量。剛才那人,不管從外表、氣息還是性情上來說,都與她記憶中的鬼咒一樣,可她依然覺得有不對勁之處。 戾氣……他似乎缺了那種森然戾氣。 她回想方才二人的談話,驚覺他似乎脾氣好了不少,竟然沒有立即動手……是因為當年被神微真人重創後還未恢復? 靈耐忽然有些意動,若如此,她或許能與之一戰。 “好,我幫你。”靈耐忽然拎上在可憐兮兮懇求的辰嬰,急追而去。 然而兩個時辰後,依然沒看到魔域之主和聞善身影的靈耐停下了腳步。 走得如此之快?還是說,她追錯了方向? 在靈耐停下後,焦急了一路的辰嬰也隱約明白,人是追不到了。他茫然又難受地四顧,聞善……會如何呢? 此時此刻,聞善也在跟薑不複趕路,只不過薑不複在離開靈耐的感知范圍後就立即用離幻雙環遮蔽了二人,同時折向另一個方向。 聞善覺得很對不起辰嬰,他大概在擔心她吧,但當時那情況,也容不得她多想,只能將來有機會再讓辰嬰知道她沒事了。 薑不複已褪去離幻雙環的幻象,在距離林語和王層還有數十裡地時,他停下了腳步。 有些事,在跟那二人匯合前,他要與善善單獨談清楚。 二人此刻正在一處密林邊緣,林中有昆蟲鳥鳴傳來,而聞善和薑不複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先說話。 薑不複近乎貪婪地看著面前的人,失而復得的喜悅讓他想要忽視任何不要緊的事,但他強迫自己壓下了這種狂喜。 他強作平靜道:“善善,你是如何死而複生?” 聞善知道這是逃不過去的問題,她決定坦誠一點,便開口道:“我本是……” 話未說完,她忽然覺得心臟驟然疼痛,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臉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 怎麽回事……她的來歷,以及這世界的真相,她都不能說嗎? 心臟的疼痛在下一刻陡然加劇,她沒注意到的是,脖子上黑氣湧動,她瞬間腿軟,被薑不複匆忙抱住。 “善善,你這是……”薑不複頓住,他感覺到了丹田內卻邪劍的震動,以及卻邪劍傳遞出來的敵對情緒。 薑不複皺眉,尚未褪去紅色的雙眸凝出冷光,當初一劍刺穿聞善的畫面閃過,紅眸一瞬間暗沉,他沉聲道:“不許滾出來!” 下一刻,離幻雙環又傳遞來急切情緒,似有話要說。 薑不複緊抱著聞善,他看著她近乎慘白的面龐,不停流下的冷汗,示意離幻雙環說話。 離幻雙環沒有說話,它只是將方才聞善進來後,白色破碎神魂回歸於她,同時那縷微小的魔氣鑽入聞善體內的幻象放給薑不複看。隨後它才再次變出鬼咒兔妖時的模樣急切道:“主人,卻邪是想要除掉那縷魔氣!” 見聞善面色愈發蒼白,整個人近乎失去意識,薑不複隻猶豫片刻便喚出卻邪,狠狠將它插在泥地中,抓著它的劍柄,通過它的特殊吸引著聞善體內的魔氣。 聞善輕輕顫唞著,數息後猛然睜開雙眼,死死抓住了薑不複的手。 薑不複單手緊抱聞善,壓下焦躁柔聲安撫道:“善善,不要怕,很快就好了。” 聞善咬著牙忍著痛意看著薑不複,像是渴水的魚張開嘴,劇烈地喘熄著。她剛才失去了意識,並不知道薑不複從離幻雙環那裡看到了什麽,隻當自己是因為要暴露世界真相而受到懲戒,紅著眼道:“師兄,我沒法……沒法告訴你……” 薑不複此刻哪顧得上前一刻的疑惑,見聞善疼得面色慘白,眼睛通紅,他死死握住卻邪劍柄,隻恨不得替她承受這痛苦,聲音又輕又柔:“無妨,我不問了。你且……忍一忍,卻邪很快能將你體內的魔氣引出。” 聞善在疼痛中有些茫然地想,什麽魔氣?她體內什麽時候有的魔氣? 可她已疼得說不出話來。 片刻後,卻邪劍微微抖動,傳遞來沮喪的情緒。 它無法將已有些扎根在聞善體內的魔氣引出,它如今實力還不足。 卻邪劍能發揮的實力跟它主人的實力相關,也就是說,只有薑不複的修為升上去了,它才能除去聞善體內的魔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