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在跟我女儿交往吗？”秦伟贤语调沉重，皱着眉头问。
“是的。”
他答得干脆，令秦伟贤有些意外。
周琛宇算是他手下接触过的学生里非常不错的一个，沉稳冷静，有的时候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秦晓麦僵白的小脸，他缓缓说道：“我女儿比较费心。”
“她从小……”
“你了解过我的从小么？”秦晓麦打断他，毫不客气道，“距上次见面快有两年半了吧，别人经常可以见到爸爸，而我呢？你今年回来过年，真是个意外。”
秦伟贤沉默了。
他给予家人的时间一直都不多，无论是年幼的女儿还是一直默默付出的妻子，到最后他们婚姻崩离，他连挽留的话都没有说过。
他亏欠的实在太多了。
大家坐在院子里，气氛有些压抑。秦伟贤抽着烟，烟雾飘扬而上，也跟着慢慢消磨时间。
“你们两在一起多久了？”烟雾里，他眉头蹙着，淡淡的语气听上去像是质问。
秦晓麦坐在他对面，露出了一个略带讽刺的笑容。“我跟他在一起多久跟你有关系吗？就算明天要结婚，你今天要是不回来会知道吗？”
“晓麦……”
秦晓麦从椅子上起身，神色怆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红着眼眶语气决然：“如果你想以父亲的身份来干涉子女的婚恋，首先先学着怎么当个好父亲吧。”
她转身跑掉，还是忍不住哭了鼻子。这种复杂而令她难以释怀的情绪，堆积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童年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屈指可数，起初是因为他是一名军人，后来因为他是民航人。
为人民服务，在他身上完美体现。可是，她们呢？小时候同班的小朋友甚至以为她没有爸爸，上大学时时母亲为何离开故土去了美国，他也从来没有和她解释过，只告诉她，他们离婚了。
秦晓麦深深吸了口气，竭力缓和自己，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她伸手擦了擦眼泪。
身后的人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侧脸贴着他的秀发，柔声道：“他毕竟是父亲。”
“我知道。”她哽咽着，“就是因为是父亲，才会这样责怪。”
“嗯，因为是父亲。”周琛宇没有再说什么，他抱着怀里的人，侧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将她搂得更紧。
他们都是在人生成长轨迹里缺失感情的人，两人走在一块似乎找到了互相取暖的同伴。他知道缺失爱的痛苦，感同身受着，他不想再让秦晓麦一个人。
“晓麦，我会多抽时间陪你的。”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令她悬空的心渐渐安放了。她如此喜欢着这个人啊，她令他鼓起勇气，从逃避的蜗牛壳里走出来。她清楚周琛宇的意思，可是她现在还无法原谅，即使面对自己深爱着的敬畏着的父亲，她还是想给予他惩罚。
“年后应该要去挪威了。”周琛宇温柔笑笑，捏捏她的脸颊，“调整好，年后见。”
“嗯。”
送走周琛宇，秦晓麦等到天黑了才回家，回去的时候秦伟贤已经走了。她没有询问原因，秦奶奶只是说周琛宇的香肠腊肉忘记带走了，让晓麦回去的时候带上，可东西明显变成了两份。
父亲带了一些礼物回来，有一件是留给她的。那是一个墨蓝色精致的小盒子，秦晓麦没有打开，只是躺在床上看了看，顺手将它扔进了旅行箱里，而后似乎忘了一般带回了L市。
周琛宇回去的第一趟又飞了国际，天空小着小雨，是离别的忧愁。
他今天的搭档是一个外籍，航班从广州出发，要前往加拿大温哥华。他接通了通讯，用英文请示放行。
P：Guangzhou Delivery, CST 329, stand 116, request clearance to Vancouver. Information C received.（广州放行，星方329，停机位116，请示放行去温哥华，通播C收到）
C：CST 329, cleared to Vancouver via flight planned route, RW 02L LMN 1-C departure, initial altitute 1200m, cruising level 10100m， squawk 3030, departure frequency 119.7.（星方329，可以按计划放行到温哥华，使用跑到02L，LMN 1-C离场，起始高度1200米，巡航高度10100米，应答机3030，离场频率119.7）
确认好使用跑道离场，飞机缓缓在滑行道上滑行，等待着冲上云霄。
蓦地，他感觉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这才想起没有关手机，连忙拿出来关掉。然而，一条消息令他平静的脸庞霍然崩塌了。
她说：儿子，我在机场看到你了。
——
一个星期的分别，回到L市。
秦晓麦才下飞机，就接到了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去挪威的行程已经订好了，后天出发，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周琛宇休息，出了机场她就寻找到了他的身影。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心里的想念已经不能靠发信息打电话来解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发呆的时候也在想。在这个春花烂漫的日子里，她思了个小春后才明白，古人的“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究竟有多么的狠劲毒辣。
拖着行李箱冲过去，她整个人几乎挂在周琛宇身上，周琛宇扑哧笑出声，紧紧地抱住了她。
“胖了。”
秦晓麦稍微推开他，扭着一张小脸，不悦道：“一见面就说这个，你是不是情商低？”
“不然该说什么？”周琛宇故意蹙了蹙眉，低沉的声音煞是好听。
秦晓麦红着脸，支支吾吾想要说，又被他截断了去。
“是该说‘我好想你’么？”
她嘟了嘟嘴，水汪汪的大眼睛灵动闪人。周琛宇轻笑了一声，重新将她抱在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际，道：“我好想你。”
都说谈恋爱的时候会甜出糖尿病，秦晓麦欢兴雀跃地抿了抿嘴，随后在车里给正在帮她系安全带的周琛宇脸庞上，吧唧香了一口。
这种感情一年前似乎没有过，不会这样小鹿乱撞的心动，不会想要时时刻刻在一起，不会一天里有好几个小时都想见这个人。她一年前大概真谈了一个假恋爱吧……
车子正在往回家的方向行驶着，秦晓麦在车里放了一首民谣，是谢春花的《我一定会爱上你》。她踏过江海，终于在一个冬季，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在漫天星光里遇上了周琛宇。
重回挪威，和他一起，虽然是因为工作，可秦晓麦心里还是难以言喻的激动。“这个季节去挪威，还是冰天雪地。”
“嗯。符合你稿子的设定。”
秦晓麦白了他一眼，说：“我是按照正常时节来写的，你这么是觉得我会在冬天写一个挪威的夏天吗？”
周琛宇沉默了片刻，回答：“很难说。”
“不损我会死啊？”她瘪了瘪嘴，有些不高兴。
周琛宇把车开进了春苑小区地下停车场，声音不疾不徐：“嗯，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感觉要死。”
她一听没忍住，伸手去捏周琛宇的脸。这一捏，出事了。
竟然意外的柔软！
她舍不得放手，周琛宇坐在驾驶座上僵着俊脸，皱了皱眉头，沉声恐吓道：“还不放手？你信不信我在这里扑倒你。”
秦晓麦悻悻地收回手，表情像一只偷吃到肉的小猫咪，令人又爱又恨。
电梯飙到十五楼，门才打开，一股香气扑鼻而来，紧接着是某人不争气的肚子出卖了主人。
周琛宇不知道做了什么好吃的，秦晓麦把双肩包往沙发上一扔，直接冲进了厨房。炒大虾，焗鸡翅，冷吃牛肉，麻婆豆腐……全是辣的，全是她的最爱。
饭桌上，秦晓麦啃着一块鸡翅，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为什么让你赶着回来飞？”
“调不开人，原来当班的同事家里出了点事。”周琛宇修长的手指剥开大虾，蘸了点汤汁，把虾仁放到了秦晓麦的碗里。
“琛宇。”
头一次听她这么叫自己，周琛宇愣了一下，继续剥着手里的虾淡淡道：“说。”
秦晓麦盯着他的脸庞，眉目清冷，干净的白衬衣衬得他皮肤更加俊白，他灵活地给她剥着大虾，自己一个也没有吃。
秦晓麦用筷子戳着碗，想了片刻才缓缓道：“奶奶给你的秦教员捎带了东西，你帮忙拿一下。”
周琛宇目光一转：“一起去。”
秦晓麦变脸：“不去。”
“为什么不去？”
秦晓麦静默了，心情有点复杂，直到周琛宇把剥好的虾递到她嘴边，她一口吃掉才继续道：“我现在没有找到和他相处平衡的方式。”
男人“哦”了一声，夹了一块牛肉，淡然答：“他是你父亲，你是他女儿，还有比这种相处方式更需要平衡的么？”
秦晓麦被他这么堵了一下，倒也不生气，周琛宇说的没错，可是她无法轻而易举的做到。
“如果现在还无法做到，那就当普通认识的人。”他建议着，“普通朋友里他是长辈，你是晚辈，然后有老长辈托晚辈给长辈带东西，符合常理。”
秦晓麦被他绕得头晕，直接举手投降：“行行行，一起去。”
周琛宇抬眸看她一眼，眼底带了一丝笑意。
饭后秦晓麦给菏泽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已经回到L市了。可话没说两句，就被莫大少爷抢去了电话，一讲就是半个小时，好像明天不见面似的。
她大致规划了一下明天的行程，早上和他们见面，然后……她打开微信，点开安子天的消息，微微蹙了蹙眉。
这个家伙要他们学生会合拍的毕业照做什么？
答应安子天一件事，原以为他会提出什么无礼的要求，最后却只跟她求了一张照片。过年匆匆离开，是雅妮头天拍戏回家在路上遇上车祸了，好在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受伤。
“我明天去公司确认一下去挪威的行程，晚上遇你。”耳边响起熟悉又低沉的嗓音，秦晓麦瞥她一眼说，“男女主角你们都选好了？”
“选好了，你们那边导演也见过了。不过他说稿子的事情后面需要当面跟你沟通一下。”
“哦。”
见她突然冷了脸，周琛宇失笑：“又担心你的男女对角戏？”
秦晓麦静了一会儿，认真道：“我的对角戏是不是真的写得很烂？感情处理得很糟糕？”
“是。”周琛宇毫不客气，看着她绿了的脸，他轻声说，“好在现在回头是岸。”
他握住了她的手，语气平和而笃定：“你很聪明，跟我在一起很快就能学会了。”
秦晓麦彻底不出声了，这到底是夸她还是夸自己呢？
次日早晨。
秦晓麦临走前敲了一下周琛宇的家门，没有人应声，应该是早早就去公司了。
她和菏泽约好了到早茶屋吃早餐，没想到才落座，就看到了菏泽旁边露着一口白牙笑得傻兮兮的莫源。
秦晓麦翻了白眼，看向菏泽：“你网友？”
菏泽用勺子搅着热牛奶，淡漠道：“不好意思没看好，放出来了。”
莫源怼了她一眼，带着一副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笑嘻嘻地对秦晓麦道：“过年回去，没给我带点什么手信嘛？”
“带了，在阿泽车上，要吃找她拿。”
菏泽：“不给。”
莫源：“我究竟是不是你们两个的好朋友？”
可是这话一说完，两个姑娘已经谈天说地，完全忽略了他这个当红小鲜肉的存在。莫源郁闷了，难道自己的过期是从身边的人开始？
三个人点了一份虾饺，鲜粥和一些其他的面点。一个星期不见，菏泽重新理过头发，比之前的更短一些，样子看上去也更加干练帅气。
“后面处理得怎么样了？”
听到秦晓麦问，菏泽喝了一口牛奶，说：“安总派去的援助律师太牛，吓得人就差求饶了。整件事大致已经处理完，只是莫源上跨年演唱之前还是出了点事。”
“跟Dan有关？”秦晓麦问。
莫源顿了顿，说：“等这次新剧宣传完，我打算亲自去美国把这件事情处理了。”
菏泽没有看他，语气淡淡的不容置喙，“不是你，是我们一起。事情没那么简单，我觉得这次不是Dan。”
莫源侧头看他，嘴角微微向下一拉：“说好了这次你不插手。”
菏泽皱起眉头侧脸看他，反问道：“谁跟你说好？”
瞧他们两个又你一言我一句的争辩了起来，秦晓麦连忙插：“我明天要去挪威了。”
“哈？”
两人又是齐齐转头看着她，连表情都一致到位。秦晓麦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忽的想到了周琛宇那句话，莫非这两个人真是欢喜冤家？
莫源一把抓住她的手，严肃问：“去挪威干什么？别人拍片你去干嘛？”
“废话，难道你拍我写的电影的时候我没在场吗？”秦晓麦挑了挑眉，开口说，“估计会去一个星期左右。”
菏泽看了一眼身旁的莫源，缓缓抬起牛奶，喝了一口。身边这个家伙大概还不知道，他天天挂在嘴边的晓麦，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了。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莫源会知道。既然都会知道，早知道应该会更好一些吧。
放下牛奶杯，菏泽淡淡问：“你男朋友也跟你一起去？”
“嗯。”说到周琛宇，秦晓麦的脸颊不自觉染上两坨红晕，“他有几个镜头，作为星方航空形象宣传人。”
“就他？”莫大少爷开启作妖模式，“之前东航找胡歌代言，那才是一流的形象大使！”他咬着吸管喝着果汁，愤愤道。
想了一会儿，莫源又说：“他是男朋友，那我是你幕后老公！”
此话一出，秦晓麦一口豆浆呛在喉咙里，咳得小脸通红。她抬头看着莫源，瞧见他嘴角的嬉笑知道他又在开玩笑，说：“臭美吧你。”
菏泽双手环抱在胸前望着两人无奈摇摇头，正在这时电话响了，她拿起手机迈到一边，给他们腾了空间。
秦晓麦看着桌上的虾饺发呆，两人各自静静待了一会儿，莫源开口：“你们真的交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