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深深。 叶幽提了几坛上好的桐花酿。 在宫城中寻了一处荒废宅院的高楼,布下结界后，在楼中苦饮。 一口饮下。 辣。 虽比不得圣域的雪烧。 但两坛入腹。 亦醉人思绪。 遥相望去。 不远处飞檐巍宇，万灯明红。 那里… 眸光嵌入苦闷。 那本该是她的归处，是她的余生，是她的百年好合，岁岁年年。 而她现在却只能遥相望着。 不可靠近不得归。 甚至自此之后只能远远避开。 太子… 她思之念之七年的良人… 叶幽闭上眼睛。 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酿。 抑住了喉间将要溢出的哽咽。 空了的酒坛掷出。 却不闻坠地碎裂之声。 …恩？ 虽然酒醉神思恍惚。 但叶幽还是察觉出了不对。 结印出，金光亮起。 叶幽晃悠着起身查看。 却见暗夜临空的亭角上立着一道人影。 而这处高阁四面垂悬着数条如丝绵一般的绿藤。 叶幽刚才扔出去的酒坛此刻正被一条绿藤裹缠着在风中晃荡。 眼前晃了重影。 叶幽不由着恼。 一道结印挥出，无数流萤飞旋，朝着那绿藤撕咬而去。 她现在心绪不佳。 谁都不想见。 不想说话不想动弹。 就想找个无人的安静的地方缩一阵。 被人搅扰，不免气结。 却哪知醉酒之后。 她挥出的流萤也似染了酒意。 那绿藤将坛口朝向流萤。 酒气溢出。 那些流萤就纷纷一头扎进了酒坛中。 叶幽：“……” 正待扬手挥气成刃砍向那绿藤。 手腕却被人扣住。 冷眸含了怒意。 叶幽瞪着眼前之人，红艳艳的唇瓣轻启，正待吐出寒凉字句。 蓦地却被揽入怀中。 指腹卡住下巴上抬。 一唇寒意覆下。 冷得叶幽蹙起了眉头。 舍尖相触。 迟滞的思绪好一阵才姗姗反应过来。 有人…唔，有人在… 她不是在此设下了结界，怎么还会有人… 眸光乍起一线清明。 叶幽挣扎起来。 一掌挥出。 本该凝气成刃。 哪知被人握住手腕一带。 刃气瞬间化成一道厉风，只切碎了一空飞雪。 “……” 叶幽无语。 黑夜如墨。 即便贴身而站。 眼前之人五官也是模糊一团暗影。 “我本不欲趁人之危，你却偏要给我机会…” 薄唇凑近耳畔。 哑声亦抑不住呼吸中吐纳的烈火。 “…那本将只有勉为其难一尝鲜味…” “恩？本将，唔…” 唇瓣覆下。 肺腑间本该呼出的沉郁酒意被结结实实严丝合缝堵回。 柔暖相贴。 寒意辗碾。 呼吸在一堵一收中变得深重。 “只是一个幻梦而已，放松…” 幻，幻梦？ “你，你是…” 眸瞳瞪大。 借着在半空中晃荡的酒坛中流萤一闪一灭的微光。 叶幽伸手抚上眼前之人模糊脸庞。 眸中水光潋滟。 透了痴慕。 “…殿…” 大舌头抖了颤音。 紧紧揽她入怀的人身体一瞬僵直。 不待她将那个名字说全便将她红唇紧紧堵住。 重压的力道大得彷似要将吞入腹中。 手腕绿藤缠覆。 往后一拉。 叶幽整个身体不由往后仰去。 双手捧面。 叶幽一张小脸便似被他捧在手中的一簇娇妍桐花。 “为什么？” 不甘绞裹。 冷恨寒怨将这九年时光切割成了碎片。 棱角锋利时刻刺痛着他的心魂。 眼里溢出的也许不再是深情，而是怒恨。 “为什么是他？他就那么难忘？七年未见，他早将你抛诸脑后，为什么你却要将他记得这样深？” “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 “明明是我先遇到的你，明明是我先看上，明明是我先提的亲，为什么你的视线就不能在我身上多留一会儿？” “为什么他背信弃诺有了别人，为什么他如此轻视你伤害你，你还要因他买醉？” “叶幽…” 额头抵近。 眸瞳相对。 光影摇晃，映下的景象残破不堪。 思之念之恨之怒之却怎么也无法毁灭忘却的情绪从森然白牙间冷冷溢出。 “…我恨你，你知道吗，我恨你，我恨你的情深似海坚贞不移，我恨你心如磐石一心一意…” “像你这样死脑筋的人活该被伤…” 字字句句透了寒霜。 最后却似他自己被扎了个百孔千疮。 双唇相贴。 舌尖卷了霸道。 嘴角泄了狠厉。 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她因为酒醉透了红晕的雪肌。 眉间深皱的每一条纹路都刻着痛苦。 “…这是你自找的，你听清楚了吗，这是你自找的，你是本将看上的人，本将不会将你让给任何人，我要你是我的，光明正大明明白白…” “…我一定要你清醒着，心甘情愿嫁给我。” 眸色覆了寒意。 下移落到鲜亮饱满的唇瓣上时。 眸底蠢蠢欲动的仍是怎样也无法藏匿的浓烈春光。 本该将这春光拆吃入腹。 最终却还是只尝了一口鲜甜便敛了羽翼甘愿折戟。 相触的肌肤依然生了暖意。 陡然分开时似有冷风透过。 手腕上缠裹的藤蔓松开。 面容皱成一团的叶幽察觉到失去了这一种令她心安的暖意，她几乎是下意识抱住了转身正要离去那人脊背。 “为，为什么？恩？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身影僵住。 深深酒意上涌。 早将清明的神思沉底溺水。 反将心底深处压忍的真实勾出。 “殿下，你说是为什么？” “我，我为了嫁给你洗去了族印，放弃了整个圣域，我为了嫁给你，自愿闭锁无渡海苦修…” “那个地方又冷又黑，那个地方有数也数不清的魔物…” “我全都…” 语顿哽咽。 手臂的力道收紧。 贴近的衣衫透出微微暖意。 叶幽闭上眼睛，将脸更贴近怀抱中人脊背。 她喃喃而语。 神智已然是整个都被酒意晕染带偏。 “…全都将它们杀了，炼成了流萤…” “婆婆说我要嫁给你，就要自己闯出无渡苦海，我闯出来了，我是想着要嫁给你才闯出来的…” 一呼一吸间吐出的音节浸着湿冷的水雾。 “婆婆走了，不要我了，现在你也要走，也不要我了，我…我好难过，我好…疼…” “疼”字音落。 被她抱着身僵面冷咬牙切齿的人缓了一分寒意。 “婆婆，婆婆…我好想你啊，你抱抱我…” 声音越来越低。 整个脑袋却不住在他背上蹭来蹭去。 凝目看着远处巍峨宫阙。 明知此刻应该将她丢在这里。 让她冷让她痛。 让她受执迷不悟爱而不得之苦折磨摧残。 最终却还是不忍心。 那样的冷那样的痛那样的不甘挣扎他品够了。 他知道那有多折磨。 于是转身将她整个人紧紧抱入怀中。 “叶幽…” 嘴唇擦过她飞舞发丝。 吐出的字句透了空茫的荒凉音色。 “…你真是我命中注定的劫难，你就折磨我吧。等你哪天落我手里…” 等哪天？ 呵。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的就是那一天。 若真能等来这一天。 他愿意拿一切去换。 又怎会忍心予她折磨。 你可真是没出息啊沈疾。 心中自骂了千百遍。 但怀中那人一个冷颤。 他几乎是下意识便收紧手臂。 一声长叹坠在风中。 摇头哑然。 就是这么没出息，就是拿她毫无办法。 反复劝解过，反复放弃又坚定过。 却最终还是不得不认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