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枫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放在脑子里反反复复捋了一遍，他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夜魔好像无处不在。 这个隐门的叛逆确实不是一般强大，就像影子一样始终跟在奇门众人身后，他们所走的每一步棋，夜魔都能未仆先知，掌握的一清二楚。就像昨晚领事馆的行动，如果真是夜魔所为，那他对整个计划可谓了如指掌，不然也不会在那么精准的时间空档内设下一个“纸人还魂”的局。 见林长枫若有所思地样子，顾养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林贤弟，时候也不早了，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吧。” 林长枫抬腕看了一下表，不知不觉已是凌晨三点。 “那好吧，我让人帮你把尸体带回去，尸检有了结果尽快告诉我。” 说完，两人一同走出了房间。 法租界，洋人富豪居住区。 在一栋豪华别墅的客厅里坐着四五个人，这些人都是在上海滩从事金融生意的大佬，这里不仅有法国人，还有英国人。 英国商人夏维尔是一二谢顶的矮胖老头，他穿着一身体面的西装，脖子打着领结，看上去很有些绅士。只见他用手上的文明杖跺着地板狠狠道：“诸位，这几天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吧？可恶的美国佬和日本人越来越不像话，他们要挑战我们的权威，想要控制橡胶股票的货源，从而掌握话语权，这些天我们这些人都在干什么？各自为战，火力分散，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据我所知，这次在后面力推发力的主要是日本那个三友公司。这个公司我已经派人调查得很详实了！难道我们这些人想要让黄皮猴子们把话语权从我们的手上抢过去吗？” 夏维尔所讲的事，跟这段时间的橡胶股市有关。这几个月来，各支橡胶股票的股价基本上每天都在升高，只不过有的时候升得快，有的时候升得慢，以英国的兰格志公司为例，半年的时间，股价大约提高了两倍多接近三倍，其他公司也基本上都升高了三倍。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众业公所突然新挂牌了几家以美国、日本打头的公司，他们以各种营销手段推出自己的橡胶新股，竟后来者居上，数日内股价一下子提升了十来倍。这让英国人有些坐不住了，作为一个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无论经济、政治，还是军事上，都是一直引领世界的，怎么能输给那个跟屁虫一样跟在美国后面成天卑躬屈膝的小日本呢。 坐在旁边的法国人凯恩点头道：“夏维尔先生说得不错，二十多年前，我们这些人的前辈们发动了一场商战，联合起来击败了当时的清国红顶商人胡雪岩，将清国纺织出口业的话语权牢牢掌握，这些年我们这些人跟着前辈们沾光得了不少好处和甜头。难道现在时代变了，我们比我们的前辈们都不如？难道诸位真愿意将手上的利益让出去？我相信只要我们这些人同心协力一定可以击败他们，到最后不管是日本人、还是美国人，都要乖乖地向我们俯首称臣。” 一位相对年轻些的英国商人拉尔夫开口道：“今天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收到夏维尔先生的邀请之前，我就知道他的用意了，这日本人拉着美国人做靠山，资本雄厚，我们任何一家都无法抗衡，唯有联合起来才能对付他们，这不是早前我们就有言在先，而且白纸黑字都写进协议里的嘛，贵国领事艾德铎大人当时还作了见证。对了，领事大人今天怎么没来呢？” “别提了，艾德铎大人这两天一直忙着处理法国领事馆被窃的事，实在脱不开身。”刚才说话的法国人凯恩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听说我们美丽的大使夫人也遇难了，真是不幸啊。”英国人拉尔夫有些惋惜地说。 “诸位，我们言归正传吧。”夏维尔看大家有些跑题了，又用文明棍敲了敲地板：“当务之急是商量一下，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众人都看向夏维尔，这次联盟合作是他发起的，想必他已经想到了什么好的对策。 夏维尔坐直身体正色道：“我认为我们可以分两步同时进行，第一，将橡胶股票进行区域划分，我们每一家分一个片区，各自在这片区域进行股票出售，联合抬高价格，这个价格我们要达成一致统一，因为我们自己先不能内讧，只有达成价格统一才能保证这一点！” 说完，夏维尔看向其他人，在场众人都开始权衡起来，不久众人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一点。 随后，夏维尔又道：“第二，我们可以找清国官方帮忙，让各地的清国官府从中施加压力，让大小商行都去购买我们的股票，我想在清国这样一个君权直上的国度里，底层老百姓是无法漠视官府的要求的！” 英国商人拉尔夫闻言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个办法不错，我相信只要用这个办法，我们很快就可以一举击溃可恶的美国人、日本人！诸位怎么看？” 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表示这个办法可行，反正清廷懦弱，地方官符看见洋人们更是害怕，只要他们这些人出面大声招呼，相信清廷地方官吏不会不给面子。 夏维尔看见在场众人都同意了，端起酒杯站起来道：“好，既然诸位没有意见，那么此时这么定了，现在就一起举杯预祝我们成功，至于细节问题，我们接下里再详谈！” “好，干杯！” “干杯！” 与此同时，在图书馆内，实在闲着没事干的宋一手在整理房间时，发现了一份自己看了半天也看不懂的文件，文件上歪歪斜斜写满了各种字母。 “这是什么没用鬼东西！”宋一手随手把它丢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白璐瑶和欧阳娜推门进来了，她们几乎同时看到了落在地上的文件。 “爹，你在这乱翻什么呀？”白璐瑶有些抱怨地说。 “什么乱翻，我看这屋子有点乱，帮你们收拾一下。” “伯父，这里不用您收拾，我们自己来。”欧阳娜说。 “你们天天把我关在这，不能出去，啥事也不让我干，我看我还不如回监狱里去算了。” “爹，您瞧您，又说气话。”白璐瑶一边劝着，一边俯身捡起地上的文件。 “什么气话！女儿，爹这可不是气话，待在监狱至少要比这里安全吧，不用担心夜魔来杀我。” 白璐瑶没有接宋一手的话，她正在仔细看着文件上的文字。 这份文件正是此前英国商人拉尔夫所说的那份英法两国签订的协议。协议上分别用英文和法文两种不同的字体写明了双方联手制衡美日资本所需共同承担的义务和责任，而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利用橡胶行情沽空上海股市，为英法捞取巨额回报。 门“吱嘎”一声，又被推开了，林长枫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哎，林警官，你来得正好，请你帮帮忙，把我送回监狱吧。”一见到林长枫，宋一手就像看到了救星。 林长枫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宋老前辈，您这是……” “哎呀，待在这里太闷，也不安全，还是监狱里舒服，管吃管住，也不要成天提心吊胆。” “林警官，你别理他。”林长枫正准备说什么，却被白璐瑶打断：“你先看看这个。” 说完，白璐瑶把手上的文件递给了林长枫。 林长枫从头到尾仔细浏览着文件中的内容，脸上的面前变得越来越凝重。 “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就是那晚从法国领事馆的保险柜，跟那些珠宝放在了一起。” “怎么啦？这里面的股票我不太懂，但我想一定是坑我们中国人的钱吧？” “不仅仅是坑钱的问题。”林长枫眉头紧锁，说道：“你们可能不太清楚，最近这几个月来，上海滩的人都疯了，拼命抢购橡胶股票，有多少买多少。连那些拉黄包车的、街头摆摊的都参与了进来。” “什么？”欧阳娜听了露出一丝惊讶：“连那些贩夫走卒都买股票，他们平时赚的那点钱能够补贴家用就不错了，还买股票？” “你们还别不相信。比如这股票买进时30两银子一股，买进后天天涨，最高涨到每股90多两。你说这么赚钱的东西谁不买？” “没想到这股票有这么火！难怪我这几天在路上，经常碰到一些买菜的老太太，连她们也一个个谈论什么橡胶股票。”白璐瑶若有所思地说。 林长枫点了点头，给众人从头到尾讲述了一下橡胶股票的由来。 橡胶的热潮，起源于美国的产业升级。1900年，也就是我们大清国正忙着闹义和团的时候，汽车已经在美国开始大规模生产。 而到了去年，美国福特公司推出了著名的t型车，售价不足500美元，不久又下降到300美元，相当于一个美国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这不仅将汽车价格拉低了九成，将汽车从奢侈品变身为大众消费品，而且令美国迅速进入了汽车时代。 也正因此，汽车轮胎所需的橡胶很快成了硬通货，全球橡胶市场立即被蜂拥而入的资本挤得满满的。于是，那些熟悉中国市场的洋行大班们，纷纷投身这场圈钱运动。汇丰银行、怡和洋行等著名公司中，甚至有高管不惜辞去高薪职位，开设自己的橡胶公司。在资本开始不断加速的情况下，橡胶公司的‘生产线’也开始加速：少数掌握资源的外国大公司，在马来西亚大量圈地，甚至连橡胶树苗都还没种下去，就将这些橡胶园分割转卖给上海的新公司，收取现金，或者收取新公司提供的股票。 仅今年5月，一个月内就有30种新的橡胶股票挂牌交易，卷走的资金量高达1350万两白银，平均每家公司筹集到45万两的巨额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