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辞觉得她挺有意思的,听到是自己救了她,这称呼立刻就成长辈了。 “嗯,这里萤火多如繁星,却整天闷在草里,天黑了,我赶一赶,它们就出来了。这样,好看得很。”洛清辞心情很好,她在这天衍宗终日闷着,都要腐朽了,今天难得可以透气了。 阮璃听了这话,脸上神色缓和了不少,也没之前看上去那样紧张,站直了身体把右手背在身后。 “是很好看,不过在这密林中,突如其来这么多萤火,颇为诡异。而且比起好看,用来照明,似乎更好,前辈你说对不对?”她借着萤火的光看清了前方的路,明显松了口气。 洛清辞发现,阮璃面对她这个地灵,谈吐明显更放松。也难怪,毕竟地灵不是人。 只是这话,犹如钢铁直女。 “理是这个理,但是……你莫不是对浪漫过敏?”许久没从嘴里吐出来的词冒了出来,洛清辞自己都有些恍如隔世。 阮璃猝然抬头,愣愣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喃喃重复了一遍,“浪漫过敏?是何意?” 大概是隐匿身份让洛清辞尘封的大条神经复苏了,她没注意到阮璃的不对劲,一本正经道:“意思就是,人生在世虽需脚踏实地,追踪仙道苍茫,却也不能罔顾这无边风月,阴阴乔木。” 这分明是越说越离谱,洛清辞却暗自感慨这十几年书没白读,可比之前见小龙崽子时能扯多了。 站在漫天萤火中的少女衣衫早就破损不堪,血迹斑斑。 那张青涩又明媚的脸,在微光中变得怔然,随后又有些茫然,“可是不都说修行之人,需得远离贪嗔痴怨吗?而太过留恋沉迷于风月美景,就会滋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妄念,于人于己,皆非善事。” ①来自于太上素洞元大有妙经 第20章 这次错愕的人,轮到洛清辞了。并不单单因为阮璃的话,还有她说出妄念二字时,未能掩饰的黯然和嘲讽。 这不是单纯地复述别人的论调,而是她自己心里的想法。 “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这般老气横秋了。什么是清心寡欲,什么又是贪嗔痴怨?一心求道,逼着自己薄情冷性,难道就不是贪?不是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天生万物,风花雪月便是伴人而生,认同它,感受它,才为顺应天道。欣赏而非沉溺,有何不可?说什么一心追求仙道,可别忘了,你首先是个人,人都没做好,求什么仙?”洛清辞一口气说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教的对象,是条龙,根本不是个人。 于是她欲盖弥彰补了一句,“哪怕不是人,也需顺应天性,走自己的道。” 说完又觉得不对,因为她明显感觉到阮璃眸子里流露出的警惕,只能絮絮叨叨道:“像我,就喜欢待在这,驱赶萤火,玩赏风月。” 阮璃沉默了很久,似乎在品味她的话,随后郑重其事道:“多谢前辈教诲,晚辈获益匪浅。” 洛清辞把她每一个动作表情都收入眼底,心中暗想,她这徒弟可出息了,比起当初那喜怒哀乐都在脸上的小龙崽子强了不少。 她有些想逗逗这站得板正的小徒弟,于是又道:“你是不是怕黑?” “啊?没有,我没怕黑。只是林间昏暗不利于行走。”话题突然被转移到这上来,让阮璃措手不及,赶紧反驳道。 “哦,方才看到你跌跌撞撞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有鬼在追你。” 阮璃欲言又止,似乎听出洛清辞话里的调侃,又闷着不说话了。 “好了,我看着你来回走两趟了,怕不是迷路了。一个人莫要走夜路,另外不要这么死心眼,你和之前那一批弟子是一路的吧,别人都回去了,偏你多跑一趟。” 阮璃轻轻甩了甩右手,闻言有些闷地道:“我今日拜了淮竹君为师,按规矩本是该和他们一同走回泽院。可是师尊忘记了这事,御剑带着我回去了。眼看着都快到了,我便只能走回去再过来。” 这次轮到洛清辞沉默了,“你师尊着实不靠谱,你怕是心里埋怨她了。” 她在心里又在懊恼自己作死了,虽然要维持一个不怎么好的师尊形象,可也没必要拉仇恨。她本来就知道这小龙崽子倔得很,早知道当时就不该指什么明路,索性把她丢回去,再走过来,也好过现在这种局面。 恐怕她那账本上又记了一笔。 而那边阮璃却摇了摇头,实诚道:“不靠谱倒是有些,但是她也不是故意难为我,她给我指了条明路,让我下去走完那剩下的一小段路,是我觉得不好,才回去的。” 洛清辞始料未及。 天哪,这就是女主吗?这么光风霁月?面对一个灭族杀父的仇人,竟然还能这么理性地分析,还没把她往坏的地方想。 震惊完,她又觉发愁。这幅性子怎么在这龙潭虎穴里生存下去,这种设定的女主来仙门报仇,这就是送人头啊。 “咳,那还算可以,还是有些谱,虽然不多。”洛清辞悄悄给自己打圆场。 她说完,因为疼痛满头大汗的阮璃似乎是被她的话逗到了,抿嘴笑了起来。还很认同地点了点头:“的确是。” 这笑又是什么意思呢?洛清辞心里直犯嘀咕。 考虑到天色已经晚了,洛清辞不再多说了,使了点灵力,那团萤火就朝着泽院所在的山上飞去。 “你跟着它们走,便能回去了。手上的伤需要处理了。” 阮璃听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低声道:“谢谢你。” 洛清辞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看着突然低落下去的小姑娘。 她道完谢转身跟着萤火走了几步,随后又站住了,这般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是一直待在这吗?” 洛清辞微怔,“问这作何?” 阮璃犹豫了下,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不知该如何谢你。” 字里行间意思很清楚了,洛清辞也明白,斟酌一下,道:“我这种精怪居无定所,随波逐流,也许在也许不在,今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况且,素日里我是不好出来的。” 女孩站在那低下头,沉默不语,最后才轻轻应了声,“嗯,其实前辈你很像……” 她的话戛然而止,并没有继续,然后自嘲般一笑,“是我唐突了,多谢前辈,晚辈告辞了。”说完就离开了。 这次她走得很干脆,没有再回头。 萤火映照中的女孩背影斑驳瘦弱,在昏暗密林中晃动着渐行渐远,直到只剩下莹莹微光。 洛清辞没有立刻离开,她一直在后面看着,喃喃道:“这么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萧索孤寂呢。” 确定阮璃平安到了山脚下,洛清辞才回寒露院后,只是才坐下又立刻起身去了青轩阁。 青轩阁和寒露院不过一墙之隔,看到洛清辞出现,苏钰吓得嘴里叼着的果子都掉了。 “师尊,您……您怎么来了。”她结结巴巴说着,看着那咬了一口的果子晃悠悠滚到洛清辞白色靴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