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医院出来后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临上车时高陌让林玉帮忙去买一些烤馕。临近的一家早餐铺没有,他指着拐角让林玉去了远一点的地方。林玉应了,买完回来后隔着几十米看到时行跪在了地上。一个女人怀孕了,就表示一个男人睡了她。高陌拉她,林玉点了根烟远远靠在墙边看着。买东西,醉翁之意罢了,不急。许久,两个人把该说的话说完了。高陌伸手叫:“林玉。”林玉将烟头在土墙上按熄,丢进了垃圾桶。开门,上车,同在后座的时行往一旁挪了挪,咬着嘴唇怯怯地看她。林玉说:“天气真好。”回程赶上了太阳初升,甲尔多乡的日照算不上温暖,林玉呵了一口气,只看到雾化的天光。看困了,林玉在车上眯着。后来肩上被人拍了一下,高陌停下车说:“医院的事情就我们三个人知道。”她点头。“嗡嗡嗡……”一阵手机铃声响。是时行的手机。“哥,打过来了。”时行表情有些紧张。“没事的。”高陌停了车,兜了一圈拉开了林玉的车门:“你乐意看野驴吗?比你还犟,怪好玩的。”林玉正思忖着这是什么话,他手往她车门上一搭,拉她下车。日上当空,黑黄混杂的土地绵延无尽,眼前的风有形状,在阳光下卷起草屑来了。一落脚,地面竟是绵绵软软的。“你喜欢可以脱鞋走,这一片下面是半干的草甸,干净的。”她想着可能扎脚,没乐意脱。往前踉跄着走,上个小坡,离车稍远了一些。能看到时行打电话的动作,表情、言语,都不分明。——“还有三个月前来支教的大个子,叫蒋军,嘿嘿嘿,叫起来将军一样,蛮威风的。”——“跟我好的男人,一定也要喜欢这里。”听过的话都存在脑子里,这时林玉想起了许多。“愣着干什么?”高陌回头,故意朝她跑过来。林玉要躲,鞋跟被交错的羊茅缠住,一倒,反而被他接住了。跟所有摔入怀中的浪漫设想不同,他拽住的是她的脚。“噗”一声,上半身摔在了厚实弹软的草层上,他咧着嘴脱起她的鞋子来了。喜欢你就脱,不喜欢我就帮你脱。他希望她感受到的东西就舍不得她错过,林玉撇了一下嘴:“野驴没看着,你倒跟野男人一样了。”她头发散在草甸上,像个拖把,但是这样骂他,很快活。他撒了手,见她没有起来的意思,他也在边上躺下了。阳光正好,风、云、草屑、泥土味发酵。“孩子不是我的。”“知道。”过了一会儿,林玉问:“那个男人靠谱吗?”高陌说:“长得标致,说话上课都还好,人也活分,年纪……有点小,怕在这里熬不住。”“多大?”“二十三岁。”林玉想了一下又问:“你觉得他不敢认?”高陌一时没说话,呼了口气。林玉用手在高陌腿侧戳了一下,硬邦邦的:“问你呢。”“时行善良漂亮,也很单纯,不过……这地方太苦了,一般热的热血能被冻得梆硬。那男人来支教的第一天就计划着自己八十岁的时候桃李满高原,你懂的,还没深入了解情况时就将口号喊这么响的人退堂鼓也打得快。”“那你怎么来的?”“报恩吧。三年前我的车在青海发生侧翻,时行的阿爸救了我,天太冷,路面都结冰了,救援车上不来,雪又大,找不到地理参照,搜救队也无计可施。三十七个小时,是他背着我一点一点爬到主干线上。没吃没喝,撒泡热尿都想着先暖暖手,到最后伤口冻得实在受不住了,我就想死了算了。可他说……”“嗯?”她听着,侧过身将手枕在头下。“他说的藏语,我压根儿没听懂,不过伤好之后我想着帮他做点什么就跟着来这里了。”他说着,随手将手往林玉肩膀上搭。她往后一缩,心理性的。“林玉,你嫌弃我?”他咬了一下嘴唇,偏要往她身上搭。“热尿暖手,你自己说的。”“都几年了。”“这种事说不清,就像有人偶然吃了块发霉的豆腐觉得风味独特,于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去那么做,给它取名,给它调味……在公众接受它之前首创的那个人没少那么做。说起来,你那个客栈就挺冷的,你又不爱烤火……”“所以我成天拿自己的尿往身上乱滋?”她挑了一下眉:“倒不一定是自己的。”越说越邪乎。她躲,他偏往她身上凑,她只好往后滚,他有样学样也追着。草甸铺满整个平缓的长坡,两人一前一后相继滚下去,草屑混进头发里,黏在衣服上,脸颊上也有。林玉停住扒拉了两下,高陌没刹住滚压到了她身上。男人的身体,总要沉许多。林玉扒拉不动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睁着眼睛,看他。女人,时行的父亲当年就跟他说了两个字。此时高陌看着林玉深棕的眸子再想这句话,简直妙啊!抛开所有粉饰的光圈,人类作为生物延续的最终奥义不就是男人需要女人与女人需要男人吗?没有人真的不怕死,但也没有人真的怕的就是死,你知道怕的时候你还没死,你死了就不怕了,所以人舍不下的恰恰是别的,温暖的怀抱、理解的告慰、灵与肉。“你要是还不起开,一会儿发生点什么,你可别后悔。”高陌大笑,故意将脸凑近些:“别横,有种就实打实地来。”话音刚落,高陌觉得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黏黏糊糊的。林玉小心地拉着他的衣领将脸往他身下躲,他一扭头,棕白相间的大脑袋刚好伸出了粉而宽厚的长舌。“刺溜”一声,舔在了他脸上。高陌的吼声传来:“疯了是不是?这臭驴!”野驴被吓着了,跶了两下蹄子往边上走了两步,这丛草,还会说话?高陌爬起来拽着衣袖在脸上胡擦了一把。那驴憨憨的,胆大且犟,看着他的头发又踱过来了。高陌正在气头上,一手抱住它的脖颈避开前后被踢位置挟在了侧边上。驴吓坏了,四条腿在草甸上跺着,“吽啊——吽啊——吽啊——”叫个不停——我就看看,不吃你行了吧?放我走,我只是头驴。林玉坐在一边笑得前俯后仰,女人的一生,也许就是应该看喜欢的男人跟驴较劲的。“在人家的地盘上打滚,被舔两下就当交场地费了。高陌,野驴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他沉着脸,这下倒是不用担心林玉记着自己热尿暖手的事了,啧,脸丢尽了。脸上的黏腻感挥之不去,高陌一咬牙,给那头野驴来了个侧翻。他起身拍拍手:“等国家哪天把你从保护动物名录拎出来了,我头一个带着火烧来裹你。”小野驴蹬两下起身,岔开四条腿气呼呼地盯着高陌。“还不滚?”高陌作势要挽起袖子。四只脚的被两只脚的放倒,这没天理啊!它瞪了他一会儿,甩着尾巴“哒哒哒”地跑开了。林玉走过来,递了纸巾给他。“别问我感觉,别说先前跟野狗较劲的事,别提驴,可以的话最好忘了这一天。”条条指在实处,句句自戳伤疤。林玉带着笑靥,看着他一脸“还是让我死了吧”的表情心满意足。然后她说:“时行的电话应该也打完了,我们回去吧。”高陌点头,走在她边上时总觉得怪怪的。“你不会说出去吧?”林玉耸耸肩,加快了步伐。“林玉,林玉我这多少也算替你挡啊。“林玉,林玉……”(二)回到车里,时行脸色不太好,高陌没多问,关门准备发车了。“哥……”时行开口。“你说。”林玉正要下车回避,时行说:“没关系的。”她带着一丝苦笑:“他给我转了一笔钱,把电话挂了。”林玉没忍住,骂了一句。高陌没出声,紧缩眉头提议先回学校。时行点了点头,倚着车门闭上了眼睛。“时老师,时老师……”孩子们将通红的小脸从门口的栅栏里挤出,一换位置脸上有很明显的印子,等久了。“时老师身体不舒服,你们别闹。”林玉下车时替她向孩子们解释。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叽叽喳喳地争相叮嘱:“别闹别闹。”时江拿着饭勺从屋里出来,两人贴耳说了几句扶着进去了。“林玉,你过来。”高陌冲她招手。林玉就跟着过去了。他提了只小桶从半露天的蓄水池里取水,弯着腰,干瓜制成的水瓢一瓢接一瓢。混浊的,不太干净。林玉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怎么了?”高陌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以同样低沉的声音回应:“我洗澡,你帮我看着。”“你怕她想不开?”“看着门。”林玉直起腰要进屋,高陌拉住她:“让他们姐弟俩单独待会儿,可能有话说。”“那好。”水声哗啦,高陌在浴室内洗澡。林玉闲着无聊,搬了条凳子在门口坐着。“伤着哪儿了?”“什么?”“车子侧翻,你伤着哪儿了?”“左臂和背。”“留疤了吗?”他将门开了一条小缝。“回头。”她回头,看到他背脊左侧一道长条形的疤,很淡了,但看得出当时伤得很重。“你洗澡还穿条裤子哦。”说完,她转过身重新坐好,头低着,拾起棍子在地上划了两下。鬼使神差地,高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头。“嗯,刚才在洗头。”之前玩小皮球的男孩又抱着球朝林玉过来了,一笑,豁了一颗牙。林玉朝他轻轻摆了摆手,意思是今天不可以。小男孩走了,她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他带了另外四个孩子过来。他将球放在地上,挨个指了指,而后冲林玉伸出了红红的小手,笑了。五个哦,我给你找来了。见队伍里还有小女孩,林玉连忙摆手,说“别”,可他玩得兴起,已经弓着身子准备射门了。“高陌,你裤子没脱吧?”“你一大姑娘家老操心这事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啊?”那孩子抬腿了,身后的小女孩睁着眼睛望着,林玉觉得有必要保护一下祖国花朵的纯洁性,连忙起身。地面没有粉刷过,凹凸不平的。林玉起得急,脚脖子一扭,朝门上扑去。门开了,她随手扶住了他,窄腰宽肩,胸膛湿漉,刚洗过的头发还带着一股洗发水味。孩子们听声就跑了,她站稳后一看,很淡定地将视线移开了。高陌脸僵了一下。没遮没掩,第一反应是风冷要把门关上。林玉抬头,他也正低头看她。高陌问:“怎么,突击检查?害不害臊?”她松开他,不解释,看着他天生似的不害羞。“我乐意,要你管。”高陌背过身擦了擦把裤子穿上,一个脚步声传来,小声喊了一句:“是达西哦。”她又来找林玉玩了。待在浴室里尴尬,现在出去更尴尬。高陌看看林玉的头发,还沾了些草屑,鬼使神差地拿起瓢,装了点水淋了下去。林玉看他,他说:“来都来了,给你也洗洗。”有事情干,氛围似乎要好一些了,林玉鼻子里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把扎头发的发箍解下来了。先前磕到石砖的地方还有一点没长好的小疤,高陌揪住她一点点衣领,说:“别乱动,别把衣服和伤口打湿了。”浴室里就那么大,他站着给她干洗。浇湿,挤洗发水,他的手堂而皇之地在林玉头顶上搓来搓去。偶尔幅度大了指尖碰到一点凉凉的东西,是她的耳骨。细而白,像一轮弯弯的月亮。“我要转过去吗?”林玉问。“不用,我手长。”“哦。”她算高了,可穿鞋齐身站着也才到他眉骨处。林玉睁着两只眼,正好看到他的喉结。向上瞟是对视,向下瞟得解释,索性就盯着它。“想摸吗?”“什么?”“你上一本书里写到过男人的喉结,可是触感的描述不够传神。”“你看过?”高陌不答,两只手反复搓下了泡沫,拿了毛巾在自己脖颈上擦了一把,说:“来。”“不摸。”他笑了笑,继续替她洗头。“你笑什么?”“我没笑。”“你笑了,我看到了。”“嘘!当心别人听着。”他又笑,用泡沫在她头上堆了两只尖耳朵。林玉气得不行:“摸就摸,反正是我占便宜。”高陌挺直了身子等着,她试探性地抬起了手,不好意思地轻轻戳了一下。没有想象中坚硬,反而略微有点滑动感,像鹅卵石上涌动的水波。高陌没着急说什么,看着她慢慢又放了几根手指上去。指腹磨蹭着他的脖颈,林玉找到了一种奇妙的乐点。她抬头,冲他笑,头顶上两只泡沫堆的耳朵抖了抖。高陌说:“其他地方想摸摸看吗?”林玉一低头,他也顺着往下扫了一眼,咂一声:“啧,想哪儿去了?”林玉哭笑不得,带着一点怒气:“你胡说。”她撤开手,喉结也不摸了。高陌一手捉住,放在了自己肩头:“摸摸摸。”她挣扎了两下,绵软的手掌蹭着他肩上的肌肉,男人跟女人的差异,似乎从皮脂上就有区分。他慢慢松开,意料之中,她还搭在上头。她捏了捏,又翘起手轻拍了一下。很清脆的响,硬邦邦的,又带着某种听觉可察的韧性。“难怪上好的鼓具都用皮子。”她又拍了一下,手被高陌攥住了。“啧,被你说得怪瘆人的。”林玉笑了笑,压着声音。他凑到她耳边:“还想摸哪儿自己动。”林玉脸一红,比数分钟之前直观的视觉冲击更管用。他又笑了。林玉气呼呼地问:“你到底在笑什么?”高陌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好好碰过男人?”林玉的某根神经被拨动,顶着一头泡沫就要往外冲,高陌伸手一捞,将她牢牢抱入了自己怀中。“还洗不洗头了?属驴的?便宜给你占尽还拔腿走人,我又没欺负你。”林玉拿脚往后踹他:“臭不要脸,不要脸。”高陌连连点头,牢牢地将她圈住了。“不说了,洗头洗头。”瞧他一脸的得意劲,林玉哪里还肯低头。她用手掰他架在自己双肩的臂膀,也顶着满头泡沫扭来扭去。高陌没忍住,从身后掰过她的脑袋低头吻下去了。好一会儿。林玉听到了耳骨上泡沫的炸裂声。“啪!”极细极轻。“高陌,你认真的?”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校门口一个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响了。高陌迅速套上外套开门出去,看到一个穿着藏袍的女人揪着达西的耳朵,嘴里说的是藏语,他没听懂,但时江冲出来用顶响亮的汉语回了一句:“你才是娼妇!”高陌回头,将湿毛巾扔给林玉说:“冲一下,擦干净。”屋里的人都出来了,连学校后的一两户人家也出来看热闹。高陌叹了口气,真奇怪,他根本就没听明白,但一看这阵仗,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达西的母亲大概是见达西在小学里转悠,指桑骂槐地教训了两句,别学娼妇,大致这个意思。此时小学里就两个女人,林玉她还没见过,可想而知。剩下的五个孩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知所以,那女人腰一叉,脖子一缩,又要开口。高陌赶在她之前,伸出双手朝两方竖起手掌。这意思很明确,都别说了。达西“哇呜哇呜”叫了两身,从她母亲手上挣开,揉着耳朵跑开了。那女人薅起袍子拔腿追,这场斗嘴就这么结束了。看热闹的人呵呵散去,林玉披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怎么了?”高陌咬了一下牙:“风太快,县城太小。”林玉张了张嘴,听到屋里喊:“开饭了。”(三)中午相对暖和,孩子们坐不住,端着饭碗满院子跑。屋里的几个人约定好了似的,餐桌上谁都没有提起刚才的事。时行坐在炉火边细细嚼完了一块猪膘肉,往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哥,今天天气不错,你送孩子们去青海吧,不然他们的父母该等急了。”她一直在屋里备饭,刚才的动静肯定听着了。眼下让他走,是不希望带给他麻烦。高陌也朝门口看看,说:“好。”时行又说:“江孩就不去了,我一会儿打电话跟阿爸说。”高陌端起碗,三两口吃完:“我先去看看车。”他撩起全部门帘,走到院子里上了车。林玉跟出去,看到他坐在驾驶位上打电话。应该是接通了,可没说两句,电话又被高陌“砰”的一下挂断。他在车里坐了很久,叼了根烟在嘴上。林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说:“要火吗?”她给他点上,没有走。“那小子原本就没打算回来了。”“蒋军?”“嗯。”“那时行……”“愿意把孩子打掉最好。”林玉皱眉,身为一个女性对这种字眼格外敏感,但一想时行的处境,没有辩驳。高陌往后一靠,吐了个烟圈:“现在就怕麻烦会没完没了,这里人口太少,谁家羊瘸了条腿两个小时后都能叫全县知道。”“关他们什么事?”“她是教师,在当地人眼里……”他想了想,连自己都觉得怪异,“跟神父差不多。”“怎么说?”“平时可能没有一个信众,但一旦行差踏错就招所有人恼。”高陌接着说:“当地人对孩子的教育水平要求不高,能识字,能说汉语,懂点算数,将来可以跟汉人交朋友做生意就行。他们更希望孩子跟着自己挖草赚钱或是在家照顾成堆的弟妹。时行和其他几个老师每年入学前都不得不四处给家长做思想工作,但在绝大部分人眼里,当下不能赚钱还要花钱的事就像一个骗局,说得越多越烦。所以……”“像帕帕提附议流放苏格拉底?”“是。”正说着,屋里乒乒乓乓地响。两个人进去,是锅盖掉在了地上。时行理了理头发,将发鬓拨到耳后,她告诉高陌,拉巴贡的亲戚下午会来接他,其他的几个孩子,估计也不用他送了。高陌点头,时行也没再说话,她从先前高陌送来的物资里拿了些东西,拉着林玉出去了。“愿意帮忙吗?”林玉说:“好。”时行将剩下的五个孩子叫到院子里,招呼他们排了队。她站在廊上精神奕奕地说:“今天,老师要跟你们来做个小游戏,游戏的名字就叫‘我是组词小能手’,一会儿老师说一个字,你们按现在排队的顺序每人组一个词,不能跟前面的同学重复,第五位同学组完第一位同学接着组,没有想到的同学就不可以参与接龙了哦。最后啊,老师会根据表现给大家发奖品哦!”说着,她将怀里的故事书和铅笔等东西晃了晃。孩子们一下就兴奋了起来,围着时行跳来跳去,林玉花了好大劲儿才把他们拉回原来的位置。她站在队伍旁边,生怕不留神从哪儿又跑出个小家伙。只是她不懂,时行这时候来做这种教学游戏有什么用意。“第一个要组词的字是……好!”时行仰着头,眼睛发光,教学的时候俨然一个大孩子。“美好、最好、好看、好玩、刚好、好心、好人。”“嗯……不知道。”“好汉、好笑、好多。”“嗯……嗯……”“托吉你嗯不出了,我来,好像。”“好话、还好。”“老相好?”“哈哈哈哈哈,不算不算。”“那……很好。”“好大、好小……”带好字的词汇不断从孩子们口中蹦出,林玉维护秩序的同时都不禁感叹怎么能想到这么多。比赛进行得越久孩子们情绪越高,手舞足蹈的、憋红脸的、淘汰了又想到了捶胸顿足的……落在林玉眼里就两个字,希望。“好。”时行拍了拍手,示意孩子们安静,“这次获得组词小能手称号的就是……”名字还没念出,最后组出“友好”这个词的小女孩已经跳了起来。时行给她颁奖,奖品是一根铅笔、一本故事书和一个写字本。最小的扎华布吉输掉了比赛,看着那小女孩的奖品,伤心地哭了。时行没有安慰他而将奖品给他一份,而是告诉孩子们,还有其他的小比赛,要加油争取。所有想要的都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得到,这个道理,她通过孩子们能够理解的方式让他们知道。高陌和时江看着,林玉守着,时行跟孩子们将教学游戏做了大半天。组词、造句、写汉字……最后每个孩子都得到了一些文具和零食。将一块带香味的橡皮擦奖励给拉巴贡时,林玉看到时行抹了一下眼泪。“要读书,看到字就认,不知道的问问别人。记住了吗?”孩子点了点头,欢天喜地的。“时老师,给我写名字吧。”最先得到奖励的小女孩凑过来,翻开了故事书的扉页,她小声说,“不然会被哥哥抢走。”时行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跟她说了同样的话:“要读书。”她拿起笔,正要写,犹豫了一下后叫了林玉。“林老师帮你写好不好,我的手酸了。”说完,她伸了个懒腰去屋后翻看晾晒的衣服去了。林玉蹲下:“你叫什么名字呀?”“曲尼旺姆。”林玉替她写了,其他孩子也纷纷围过来,自己的名字都还写不好。这个年纪,不读书靠从土里刨点药草又能给家里赚多少。林玉知道以自己丰衣足食的现状来发出惊诧有些可鄙,可她仍旧私心觉得,这是可悲的。写完了,林玉跟着转到屋后说去帮忙。时江也想跟去,被高陌拦住了。“哥,阿姐怀了孩子吗?”“你知道了。”“嗯。”“你怎么想?”“我已经长大了,我要保护她和宝宝。”“好样的。”“哥,你能跟阿姐结婚吗?”他看着高陌,知道这话说得不好,又怯怯地缩了回去。高陌沉默了一会儿:“我尽力帮她。”绕过一面土墙,林玉看到时行蹲在木制的晾衣架下,正抬头看她。“我给他们写名字的话,他们家长知道了会把那些东西扔掉的。”她冲林玉笑了笑,很干瘪。“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不管别人怎样,你都是很好的。”时行点点头:“我知道。”林玉说:“嗯。”“那些奖品,本来是要开学再给他们的,不然放假往家里一拿,丢三落四的该不见了。不过也好吧,书上有拼音,拿回家可以写写字,有时间的话。”林玉没打岔,知道她并不需要接茬。“我好怕以后没机会见到他们了,原来跟他们家长商量该读书的时候读书,放假帮家里挖草卖钱已经很不容易,现在那些家长更不会相信我了,是我害了他们……唉,国家免除学杂费,补贴餐费,自己就掏个书本钱,孩子们不上学可惜了。”林玉看着她,总想起数小时前她引导孩子们组词时神采奕奕的模样,她被男人骗了,可她分明就是个好老师的。“拉巴贡!拉巴贡!”前门一个中气十足的喊声。时行起身呼了两口气,小姐妹一般挽着林玉走:“家长接孩子来了,我们去送送。”往前门走,一辆小三轮停在门口。车上下来的男人是拉巴贡的舅舅,他拉着孩子上车,孩子拧着,哭了。说的都是藏语,林玉听不懂。但这个拧巴的动作全世界一个意思:不愿意。林玉走上前,看看拉巴贡。他跟她一起玩过小皮球,很活泼爱笑的男孩子。“怎么了?”她问。“我不想去棚子里,在山上,没有灯害怕,冻耳朵。”林玉摸了摸他的头,舅舅将他一把抱上车。他口中的棚子正是挖草的临时住所,没来上学之前他六岁就跟着父母干这个。现在,又要回去了。“拉巴贡,你的东西都拿着。”知道留不住的,时行麻利进屋替他拣好了书本和那个皮球。小三轮车上装满了晒干的牛粪炭,舅舅看了看,接过皮球后摆了摆手,意思是其他的放不下不要了。孩子不肯,“哇”的一声哭出来了。男人只好皱着眉头接过,油制扉页上刚写好的名字有点掉墨,他瞧了瞧,字迹娟秀。时行赶紧朝林玉一指,示意是她替孩子写的。男人汉语说得含混,只连连点头,谢谢的意思。“突突突……”三轮车伴随着孩子的哭声发动了,临了男人一回头,将一种略带嘲讽的眼神落在时行的腹部。多可笑啊,帮忙写个名字的人尚且落得一声感谢,为孩子未来守难吃苦的人却因毫不相干的事情被鄙夷嬉笑。“阿姐,起风了。”时江喊了一声。时行没再说话,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她慢慢地走回屋子里,挨着火炉,双手抱着双腿在地布上侧坐,最无助的姿势。一旁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喇嘛校长。时江提醒她,她没有反应。那个落在她腹部的眼神像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了骆驼。林玉拉着高陌说:“帮帮她。”高陌想了想,蹲在时行跟前接通了电话,第一句话就是——“我跟时行,准备举行婚礼了。”(四)喇嘛校长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转成道贺,意料当中。时行满脸惊诧,流着眼泪说不能拖你下水,意料当中。唯独林玉,不气不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几间校舍,伸了个懒腰,意料之外,且气人。高陌小声跟时行说了几句,冲林玉勾了勾手指。“什么事?”林玉煞有介事地问。她聋了吗?选择性失聪?时行说:“这样不行。”“如果暂时奈何不了流言,有办法平息它为什么不肯,什么都是虚的,保护自己,过得开心,不算没种。何况办个婚礼又没人查你们登没登记。以后遇到喜欢的男人,扭头就能去结婚,高陌,是吧?”他还没开口,林玉已经将他的想法说得明明白白。合着刚才那一问,是故意报复他不跟她商量。高陌咬了一下牙,也只好先跟时行说:“你好好考虑一下。”时行点了点头,高陌扭脸去看林玉。门帘撩起一个角,曲尼旺姆探出个小脑袋:“‘您’老师,讲故事吗?”林玉指了指自己。小脑袋一晃:“是哦,‘您’老师。”高陌本来想跟林玉聊聊,可她毫不在意,跟着孩子出去了。高陌心里莫名其妙,像极了从客栈出发的那一天。似乎应该发生点什么,可什么也没有发生。“哥,那我们……事应该怎么操办?”高陌还在想,林玉这么小气的姑娘,这会儿心大得能航海了。时行当他在思考,没打岔,静静地等着。“啧,你考虑得怎么样?”他突然问时行。时行一愣,刚才的话,他没听见吗?两个人在屋里商量,林玉陪剩下的四个孩子来到墙角。《白雪公主》故事的封面漂亮,孩子们认识的字不多,读不通顺,想知道,便请了林玉念。林玉看着孩子们环绕着自己的样子,想着俯瞰肯定像一朵小花。“在遥远的国度里,住着一个……”“遥远?”“国度?”孩子们张着双眼望着。林玉想了想,合上书本说:“很久以前,在阿坝县里有一对夫妻,他们想要一个孩子,于是在风马旗下堆了个尼玛堆许愿:‘让我生个宝宝吧。’不久之后,女人果然大肚子了,生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的皮肤白得像雪一样,脸红彤彤的,像大红枣,男人和女人给她取名叫白雪旺姆……”讲着讲着,高陌从屋子里出来了。“林玉,跟我去县里一趟吧。”他掏出了车钥匙招呼她,孩子们牵着她的衣角。林玉扬了扬手上的故事书:“差一点就完了。”高陌扫了一眼,呵,《白雪公主》。他随口问:“讲哪儿了?”“白雪旺姆在草甸里找到一间空教室,进来了七个小喇嘛!”孩子们齐声回答。高陌皱了皱眉,买着盗版书了吗?他也走近蹲下,听着林玉继续讲:“小喇嘛们看到白雪旺姆,很生气地说:‘你为什么蹿到我们学校里来?’白雪旺姆说:‘对不起,我在雪地里迷路了,看到屋里烧了牛粪炭,想进来暖和暖和。’……”四小一大听得津津有味,高陌有生之年也头一次知道白雪公主还能是个四川藏族人。“走吧。”林玉起身,拍了拍高陌的肩膀。车子从门口开往广阔的草场,太阳已经开始西垂。林玉坐在副驾驶,嘴角翘了一下:“高陌。”他正等着她问,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却说:“你看那个太阳,像不像一块南瓜味的发糕?”“你就想说这个?”“不然呢?”她问得一脸真诚,似乎全然忘了之前浴室里他吻了她,也全然不介意之后他要跟别的女人结婚。高陌把车一停。她打开车窗朝下望了望:“爆胎了?”林玉回头,被他一把摁在了怀里。不是搂,是死死地摁住了,她闻到了他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嗯,香精勾兑的薰衣草味。“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婚前焦虑症?”“……”“撒开。”“不。”林玉“扑哧”一声笑,伸手环过他的腰在他背脊上拍了拍。“你几岁了?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听?我讲得可好了。”“白雪旺姆和七个小喇嘛?”嘿,两个人都笑了。高陌撒开手,继续将车往县上开。“时行和时江会把举行婚礼的事情散布给熟人,当然会向她父母解释清楚,我们俩负责购置婚礼现场的相关用具,像那么回事就行。”他一边说一边看她,见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林玉,我跟她……”林玉插话:“这样对时行的处境真的管用吗?”“……”果然,又不是为了他。“孩子没有来由才被认为是跟人乱来没人认账,检查出了后结婚顶多是跟男朋友婚前有性行为。一个罪有应得,一个情理之中。”林玉笑了笑,夕阳下野驴跑过映得赤红的土地,某种原始性的燥热在这儿蔓延。自然的,有情味的,同时又是粗鲁的,朴素的。喜糖铺子和婚纱店都在一处,短短的一条街,没有太大的挑选空间。高陌在前林玉在后,偶尔遇到两个熟人跟高陌打招呼,都会偷偷扫她一眼。林玉便喊:“哥,走慢点。”声音洪亮,且没半点男女味道。高陌知道她是为了时行好,免得又起闲话,只是一两声、三四声,越听越闹心。“这种,还有那种,嗯,就这样。”他随手指了几种看着红火的。老板娘拉开袋子正要装,被林玉拦住了。“都没试过味儿,再选选。”高陌轻声说:“意思一下就行。”“结婚对女人来说很重要。”她笑眯眯的,高陌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连老板娘也看出来了该听谁的:“是呢,结婚是大事,可得好好准备着。”林玉点头,真就一个一个试了起来。起初高陌板着一张脸,见她兴致勃勃地吃吃这个尝尝那个,好不好吃看她的表情都知道,他不自觉嘴角挑了起来。“这个好吃哎!”她从一个个装糖果的大纸箱中蹬着一双高跟鞋夸张地跨过来,剥了一颗往他嘴里塞。“怎么样?”她的样子很期待。高陌点了一下头:“甜。”“糖哎,当然甜。”她一边嫌弃地笑他,一边伸手跟老板娘确认数量,高陌看着她,挪不开眼睛了。“掏钱。”“啊?”“你结婚哎。”高陌回过神来,林玉连装喜糖的小福袋都选好款式了。他结了账,拎着东西往车上装。林玉追着问:“我选得好看吧?”他撇了撇嘴:“多事。”她不在乎,看高陌放好喜糖后又往婚纱店里蹿。高陌关好车门跟上,看到店门口两颗小彩灯围成的桃心心里一颤。男装好挑,料子稍好就行。可店里女款都差不多,大红大白的外纱,里头夹一件滑腻柔软但略带反光的内衬。虽然抹胸、长袖、单肩、一字领的都有,但各种假钻与羽毛的装饰总让这些衣服显得很低档。林玉看了一圈,回头问高陌:“有觉得好看的吗?”高陌看了看那些婚纱,摇了摇头。“那就穿你带来的那件。”“嗯?”“水红色的,你不记得了。”林玉回头,不经意间扭头看到了他脸上的紧张,她笑了一下:“我们走吧。”“还有一件,要看看吗?”老板见林玉对货架上的款式没什么兴致,生怕失了生意,热情地迎了上去。那是一件米色的抹胸婚纱,裙口用暗银色的绣线密密地绣了整圈的羽毛,裙摆带个大拖尾,点缀了立体的鹅黄色小花。林玉摸了摸,用料和做工一看就知道是镇店之宝。放在一屋子死白与赤红之间,它显得尤其高贵。林玉点了点头,跟高陌说:“你觉得能穿吗?”她问的是时行,高陌早先替时行买过衣服,知道尺码。“这是喜事,价格好商量。你女人生得漂亮,得是这样的衣服才配得上。别的款式你们就是要买啊,我还劝你们别看呢。大美人,啧啧,不这样穿可惜了。”高陌听着老板一听便是生意经的说辞有些好笑,但还是点了点头,林玉漂亮,是实话。林玉拎起往自己身上比了比,的确很衬肤色。“他是我哥,嫂子怀孕了不方便。”她说得云淡风轻,老板娘有些尴尬,眼珠子一提溜便转口:“妹妹漂亮,嫂子肯定也差不了。”“嗯,她在学校教书,长得……”高陌一把拉过她,跟老板娘说:“就买这件。”老板娘报了价,见两人没有还价的意思还欢天喜地地送了一大堆东西。头纱、裙撑、手套、披肩……高陌留在身后结账,林玉提着防尘袋和这些东西先上车等着。抱累了,她靠在车门上给自己点了根烟。高陌从店里走出来,沉着一张脸。“哥,还要买什么?”“这儿没熟人,别这么叫。”车门“砰”的一声,他钻进了驾驶室。林玉看着车窗外勾了一下嘴角,无声地笑了。(五)往回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出县城路过一处开阔地,野狗群在远处“嗷嗷嗷”地叫。两人没再说话,突然“刺啦”一声,车停了。“怎么了?”她问。高陌看着她,不说话。“开累了就歇歇吧。”不是车辆的故障,她知道。夜幕笼罩,别说路灯,连过往的车子都没一辆。高陌熄了车灯,打开玻璃点了根烟。“兰州?”“嗯。来一根?”她说:“好。”高陌将自己嘴里的给她,她接过,只说:“穿得暖,打开天窗吧。”他应了。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林玉仰头看到了穹顶之上璀璨的星空。“高陌,你说……”他跨过操作杆,一下抓住了她的肩膀。跟浴室里发生的一样,他吻了她。肩膀上下了十足的力气,亲吻的动作却温柔无比。她的唇就那么一点,太用力,他怕抿化了。没有进一步动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亲在一起。他从前总觉得,这样沉重的感情有朝一日要爆发出来必然震天动地,大火燎原,不一起睡个三天三夜不足以平息。可如今他只想亲一亲她,最好她能主动抱住自己,像一只小树懒或是别的什么,都可以。高陌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感觉到了她鼻翼间长而缓慢的呼吸。“林玉。”他松开手臂,小声叫她的名字。她伸手抵着他的胸膛推了一下,没有声音。高陌问:“我可不可以再亲亲你?”喜欢一个人的心意实在有趣,见着她就只想做一些傻事,额头点一下,耳朵碰一下,面对面看一整天,谈论明天是雨天还是晴天。从前他也亲过或被她亲过,在很多情况下。但刚才这一次,他最喜欢。林玉告诉他:“你是贱的。”他听完这话后狠狠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回过神来,又在脸上补了一下。林玉嫌弃地看着他,他冲她笑:“跟了我吧?”她抖了一下烟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侧脸:“时间不早了,开车。”她表情谈不上冷淡,但也没有其他回应。他张了张嘴,一束远光准确地罩上了他的车。时江坐在三轮车侧边上大声喊:“哥!”高陌松开林玉。她随手拨了拨衣服靠向了椅背,双颊的红热褪进夜色里,偷偷做了数个深呼吸还心跳不已。三轮车近了,高陌早已回到了原位。林玉用小拇指将口红匀了匀探出头问:“你怎么来了?”“阿姐看你们还没回来怕有事,叫我沿路来看看,阿达叔送我来的,安全。”时江看着林玉笑,很鸡贼。好一会儿,时江才从停稳的车上跳下来,下意识地往越野车油箱看去。一弯腰,三轮车上司机跟两人打了照面。司机冲高陌点了点头,说恭喜,有他能帮忙的只管提。林玉看着他一脸实诚的样子觉得滑稽,明明上午一家人还嫌人家带坏了自己的孩子,几个小时的工夫,又变成了和睦友好互帮互助的邻里。“哥,油箱没漏。”时江抬起头,扶在副驾驶车窗边跟高陌说话。高陌向那人道了声谢,伸手越过林玉玩笑似的揪了一下时江的耳朵:“就不能盼着我点好?”林玉伸了个懒腰:“没那么晕了,开车吧。”三轮车突突地开在前面,时江坐了高陌的越野跟在后面。回到学校后林玉被满庭的小彩灯和藏汉混合装饰晃晕了眼。几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在院子里跑动,装饰房间,准备食物……达西的母亲也在里面。林玉不禁感叹,高原人的直率,往往与失忆搅和在一起,很超前,很古怪。“时行。”林玉冲她招手,抱出购置的婚纱指了指里屋。时行走过来,透过防尘袋看了个大概的样子,很欢喜。“去屋里试试?”时行点头,高陌也跟着。刚才的问题林玉还没有回答,他想再问问明白。时行走在后头,看了他一眼,拦住他说:“有你看的时候。”林玉皱了一下眉,听着有几分古怪。两人走进去,关了门。时行急切地将婚纱从袋子里拎出来,林玉还没开口,她笑了笑,摸着肚子附在林玉耳边说了些什么。时行从几时起有了这种想法?林玉躺在床上看着她睡熟的样子,计算着天光。掩人耳目的婚礼,讲究夫妻距离,今夜,高陌和时江被打发去了就近的乡民家住。林玉负责新娘妆,留下了。她睡不着,用手指捏了捏被角。炉火烧得并不旺,可她浑身上下都滚烫且不安。她抿了一下嘴,有点干,轻轻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陶制的杯壁触碰嘴唇时,她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个吻来。含混的、暧昧的、怜惜的、粗砺的……所有感官上的刺激都融进他那句话里——跟了我吧。她一饮到底,看看窗外的星斗和手机上的时间,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又扶着梯子爬上了房顶。淡淡的月光,似乎一马平川实则无路可去。她弯腰,紧了紧房顶圆木上装饰用的经幡彩旗的绳头,点了根烟,听它们在风里卷动,振颤的声音或许就是神明的真言。第二天,一辆老旧的皮卡与一辆贴着“喜”字的越野同时停在了学校门前。时行的父亲赶着回来了,看到高陌说了句感谢。屋子门帘一掀,新娘戴着厚重的面纱坐在房中间。林玉不见了,她的衣服、高跟鞋,都不见了。“她去了哪儿?”高陌急切地问。新娘摇头,脑袋又低了几分。“什么时候走的?没给你化妆吗?”高陌压着声音,估计她离开的时间。新婚当天,愁眉急语,看热闹的乡民有些不解。时江赶紧朝外喊了一嗓子,响起了礼乐。“仪式结束后我就得去找她,往后的事情,你自己注意着点。”隔着面纱他在新娘耳边交代,说完便横抱起她往外走去。刚抱到大门口,他莫名其妙地掂了掂。没有繁文缛节,极其简单的仪式。藏族人相信喝过同一碗酒的人可以共生死,自然,也可以共被褥。高陌接过酒碗,新娘的眼泪从厚重的面纱下滴在了他的手背。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时江偷偷提点:“哥,喝一半。”高陌看着看着,忽然龇牙一笑,露出一口与小麦色皮肤相去甚远的白牙来。他端起酒碗干了。一旁主事的司仪烟袋锅子一抖,刚想说你怎么全喝了。高陌撩起新娘一点面纱,嘴对嘴给她匀了一口。喂得急了,新娘面纱下“咳咳”呛了两声,嘴里的酒一滴没漏,却引得观礼的乡民一阵嬉笑。时江揉了揉自己的眼,以为刚才自己眼瞎了。新娘伸手掐高陌,高陌将小碗扔到一边顺势抱着她往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