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旭日的朝霞布满东方山顶。整个沙亭百姓看到了大景朝当朝的廷尉周授,一人一马,走到了栈道的尽头。而他的对面,站立着跟沙亭百姓一起生活了两年的陈旸。干护已经晓得,周授是来报仇的。周授位列景朝的三公九卿之列,并没有凭借朝廷的力量来追杀陈旸。可见周授十分介意自己的诡道门人身份。门派内斗,就只用自己的力量来一决高下。而看起来,周授心中十分有把握。干护不知道的是,诡道的这两个门人,虽然两房分支已久,但是学习的法术都是同一种:诡道算术之听弦。听弦法术由聂政所创,是诡道的四大法术之一。周授牵着马,在栈道上一步步前行,站到了陈旸面前两步的距离。在这个过程中,陈旸一直在偏着耳朵倾听。周授又朝前走了一步,陈旸后退一步。所有人都看不出来这两个诡道门人,在用什么方式拼斗。只是看到周授每进一步,陈旸就只能后退一步。当陈旸后退了七步之后,周授的双脚已经离开栈道,站到了山路地面上。干护看见陈旸的脚下有血液在流淌,顿时一阵心寒。他并没有看到这两人在交手,还以为他们在用气势对峙,其实这七步,就是周授在攻击陈旸七次,而陈旸除了后退,没有任何的能力反抗。山谷里刮过来一阵风。开始的风很轻,吹到身前突然变得猛烈。干护觉得自己的脸部疼痛,用手摸了一下,果然手中有鲜血。而站在一旁的干奢,脸上被风刮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沙亭百姓每个人都意识到了山风的厉害,纷纷用衣物把脸部和手包裹起来。干护看见陈旸被一阵旋风包裹,他的衣物开始散开。“这就是他们诡道门人之间,所谓的用法术交手。”干奢轻声说:“我看懂了,他们二人每一次进退之前,都用耳朵在听身边的环境,然后计算所有的可能。”干护不知道干奢是不是真的看懂了。但是周授和陈旸两人之间的形势高下,谁都看得明白。“陈伯父没有路可退了。”干奢摇着头说。果然是这样,当周授再踏前一步的时候,陈旸已无法后退。这说明,周授提前用耳朵听弦的算术,已经把陈旸所有躲避的可能性都计算出来。陈旸退无可退。两人十分的靠近,似乎鼻尖都要碰到。周授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闪亮的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吗?”周授轻声问陈旸。陈旸无法说话。干护看见陈旸的帽子被风刮过,风如同利刃一般,将陈旸的帽子连带头发割断。陈旸现在披头散发,木然站立。周授用两根指头拈着闪亮的东西,现在干护看清楚了,那是一个铁片。“知道为什么我要通知武关郡的守军烧毁吊桥吗?”周授自问自答,“因为这里是当年韩信用开山宝剑,斩开陈仓小道的地方。”周授另一只手挥了挥,山谷里卷起几十道旋风,无数闪亮的铁片都从山谷的各个角落弹出来。“开山宝剑,劈开山谷,就破碎成了无数碎片。”周授说,“现在我要把开山宝剑重新锻造出来。”周授说的韩信开山宝剑劈开陈仓道,与诡道参与楚汉相争有巨大的关联。因为当时汉初三杰,诡道门人位列其二。一个是韩信,另一个就是陈平。楚汉相争之时,刘邦被封汉王。一年后,汉王刘邦趁西楚霸王项羽返回彭城,开始谋划反扑三秦故地。在陈平、韩信、张良三杰的参谋下,决定重出蜀道。当时由汉中北上,连通三秦与陇西,有三条官道。第一条是汉中西边的祁山道,进入陇西,也就是沙海南边的天水郡。第二条是正北方向的陈仓道,道路闭塞艰险,只能通行商旅,军马战车无法通过。第三条是汉中东方的金牛道,金牛道栈道长达百里,成为通往长安,唯一能够行军的道路。刘邦接受汉王的封号,就国的时候,为了表明不思中原,走过金牛道之后,就把金牛道的栈道全部烧毁。祁山道路途迥远,且大军跋涉沙海,很容易被关中守军发觉。陈仓道的中段子午谷有一座大山隔绝,车马无法通行。看上去,刘邦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重出金牛道。而这个金牛道之所以成为连接汉中与中原的重要路径,跟蜀国灭国有极大的联系。关于蜀国的历史,中国的正史里,只有零星的记载。但是蜀国的来历和渊源,在《泰策》里,却有详尽的书写。据《泰策》记载,蜀国是西方凸目蛮族蚕丛氏建立的国家。蜀地在建国之前,一直是蛮荒之地。当年黄帝轩辕氏联合炎帝神农氏,与九黎蚩尤部决战中原涿鹿,天下混战,四方空虚。彼时西方一支部落,悄无声息地穿越沙海,从陇西向南进入汉中,走的是汉中西北边的祁山道。这一支来自西方的部落,自称蚕丛氏,部落的首领世代号称蚕丛。蚕丛率领部落进入汉中后,继续南进,在蜀地建国。由于从西方迁徙而来的时间相对较晚,习俗文字,与中原的夏商周都不相同。蚕丛氏号称与轩辕氏是西方同宗部落,有高超的青铜冶炼技术,制造的兵器十分先进。因此很快就征服了蜀地,建立蜀国。后来蚕丛氏中分离出鱼凫氏,鱼凫氏取代了蚕丛氏统治蜀地,国号鱼凫。但是中原王朝对蜀国的变动一无所知,历代仍旧称呼蜀国为蚕丛国。唐朝大诗人李太白诗篇《蜀道难》中即言:“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就是因为唐初与泰景亨三朝年代相近,大量被掩饰的历史,还在文人的记忆中,因此对蜀地的蚕丛和鱼凫国尚有清晰的表达。蜀国北方与三秦之地隔了一道秦岭,东边与楚国隔了巴山,因此与中原一直隔绝。即便是国力弱小,中原王朝也一直没有力量去征服它。到了东周战国时期,秦国商鞅变法后,国力鼎盛,因此秦惠王决心侵夺吞并蜀国,开疆拓土之外,更是因为蜀国的冶炼术高超,有心要一统天下,取代周王室的秦国,需要蜀国的冶炼术打造强兵武器。由于秦国与蜀国之间的秦岭山路深涧十分险峻,军队无法通行。于是秦惠王派遣使者张仪通知蜀国,声称为两国交好,秦国决定赠送蜀国一头金牛,请蜀国国君开道迎接。当时蜀国鱼凫氏已经改称杜姓,国君杜芦以冶炼术为国技,贪恋金牛,欣然接受。于是杜芦调遣百姓,在秦岭北方,劈开山路,填平谷地,架设栈道,从咸阳到羊郡修建一条坦途。历时数年,道路完成,就是如今的金牛道。蜀王派遣五个大力士去迎接金牛,把金牛从咸阳迎回羊郡,从羊郡运往汉中南郑,再由南郑一路到益州。而蜀王不知道的是,巨大的金牛,尺寸跟秦国战车的宽度完全一致。金牛能过金牛道,秦国战车和军马,也就能在崭新的道路上畅行无阻,一路进入汉中和蜀地。蜀国为迎接金牛,举国欢庆。仅仅十天之后,秦国将领司马错攻占了益州,蜀君杜芦身亡殉国。延续了两千多年的蜀国就此绝嗣,被秦国吞并。得了蜀国的冶炼术,秦国打造的兵器更加坚韧锋利,远超其他战国六雄。秦国就此奠定了统一中原的基础。据《史记》和《汉书》记载,张良献计,让刘邦修整金牛道栈道,迷惑当时三秦之一的塞王司马欣。而由韩信悄悄率领大军,从中部的陈仓道北上,奇袭雍王章邯。修建金牛道栈道本就是掩人耳目,扰乱塞王司马欣。真正的难题是韩信带领的汉王所有精锐兵马要通过陈仓道。但是由于韩信早已得了一柄上古宝剑开山,对通过陈仓道志在必得。当汉军行走到现在沙亭百姓迁徙途中的巨大高山的时候。韩信高搭祭台,祭起了开山宝剑,开山宝剑劈斩大山,开出一条宽阔的道路。在开山宝剑斩开的深渊上,韩信立即修建了吊索浮桥,陈仓道就此通畅,大军人马得以通过,兵出陈仓,将雍王章邯击败。旋即攻陷三秦。而当年的开山宝剑,劈斩大山之后,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秦岭的大山之间。这就是周授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追上陈旸,用诡道的方式,了结两房恩怨的缘由。干护和干奢,还有沙亭百姓都看着山谷中的旋风越来越猛烈,卷起了无数寸许的铁片在空中飞舞。作为陈平的后人,陈旸已经明白,古剑开山的冶炼术当年一定是来自于蜀国。死于韩国国君之手的那个铸剑师,也就是聂政的父亲,其实应该是蚕丛氏的后人。周授是诡道韩信这一支的后人,他一定找到并掌握了蚕丛氏的冶炼术。因此现在要收集开山的碎片,重铸开山。而陈旸自己就是重铸开山的牺牲。开山的碎片都被旋风刮到了周授的身前。每一片碎片上都沾染了陈旸的鲜血。陈旸临死前回头看了一眼干护,眼神充满了恳求。干护看见陈旸的脸部和胸前,刀痕纵横无数,每一处刀痕都深可见骨。干护和干奢两人不约而同地战栗不止,看着陈旸的身体扑倒在山路的泥土之上。蒯茧跑到周授面前,向周授磕头:“凤郡郡簿蒯茧,拜见廷尉大人。”周授杀了陈旸,报了家门的大仇,脸上并没有什么得意的颜色,轻蔑地问蒯茧,“你认得我?还是有人提起过我?”“我在一年前,跟随姜郡守到长安述职,在南殿见过大人。”周授指指自己的马匹,“你把马上的木盒拿来。”蒯茧照做了。周授拾起身前的开山宝剑碎片,一片片捡到木盒里。蒯茧伸手帮忙,手指却被开山宝剑的锋刃划伤。周授冷笑,“这也是你能拿的东西?”周授收拾完开山宝剑碎片,阖上木盒。蒯茧把木盒端在胸前,鲜血从木盒缝隙中点点滴落。“凤郡已经失守,姜大人已经死于匪首黄化吉之手。”蒯茧向周授告知军情。“五雷派在暗中鼓动雍州民变,”周授说,“我已经去过凤郡,长安剿灭黄化吉的军队现在应该已经调动进入雍州。”“廷尉大人要替我们雍州百姓报仇。”蒯茧再次跪下来。“姜璇玑死得不冤枉。即便他不死于乱匪,我也要拿他去洛阳问罪。屠杀百姓,贩卖家奴……我已经查明白了,雍州境内大乱,姜璇玑是祸首。”周授的回答让蒯茧心寒,“你也一样。”蒯茧身体发抖,木盒里的开山碎片叮咚作响。周授哼了一声,“给你一个脱罪的机会。”蒯茧扑通又跪下来,“大人尽管吩咐。”周授看着面前陈旸的尸体,“他身边有两个少年,是谁,你找出来给我。”蒯茧立即起身,对着干护说:“陈旸昨夜,把他两个儿子交给了沙亭亭长干护,就是此人。”周授摇摇头,看来是不屑与干护交谈。当朝的廷尉,与平民直接对话,极为折损身份。更何况干护还是泰朝的遗民,比景朝百姓更低一等,这也是沙亭亭民只能去巫郡从军的原因。与在凤郡一样,蒯茧再次在沙亭百姓中寻人。上一次找的是陈旸,这次找的却是陈旸的儿子。只不过现在蒯茧已经见过了陈旸的两个儿子陈不疑和陈群,比上次简单得多。结果却让蒯茧大失所望,他没有找到陈旸的两个儿子。而沙亭百姓的人数,除了陈旸身亡之外,并没有变化。在凤郡发生的怪事,又在蒯茧身上出现。蒯茧来回清点,人数无误,可就是找不到陈不疑和陈群。而蒯茧将沙亭少年与其他亭民隔开之后,在少年里寻找两人,仍旧还是无法清点出陈旸的两个儿子。周授没有耐心等待了,只好走到干护面前,“我不伤这两个少年的性命,你把他们带出来见我。”干护不说话。周授把头转向干奢。干奢声音洪亮:“我和伯父答应了陈旸。”“我可以把沙亭百姓都带回凤郡。”周授轻声说,“结果仍旧是一样。”干护和干奢都不说话。只是干护低头不语,而干奢盯着周授,眼光烁烁。周授向干奢招手,“你走到我面前来。”干护的身体耸动一下,蒯茧阻拦干护,“廷尉大人没有叫你。”干奢走到周授的面前,“陈旸怕你,我不怕。”“你不怕我用刚才的施展的刀风杀了你?”干奢脸色平静,“死人就更不怕了。”干护跪下,用双膝盘到周授面前磕头,“我愿替死。”“那就还是不肯说。”周授摇晃了一下脑袋,“人肯定是在沙亭亭民之中,或者我让对面武关郡的守军过来,将你们都剿杀干净。”干奢毫无惧色,“大人是要把我们当作山匪剿杀?”周授诚恳点头,“武关郡的守军不会质疑我的命令。”“我们沙亭亭民,绝不会沦落为匪军。”干护拱手。“那大人跟凤郡的姜璇玑有什么区别?”干奢昂着脑袋。“这可难倒我了。”周授伸出双手,在胸前合拢。蒯茧十分惊惧。刚才周授伸手就召唤了旋风,将陈旸斩杀。“陈旸身边的两个小孩,”周授说,“我一定要带走。可是你们又不肯交给我。杀了你们,也违背我的情理。这可真是为难我了。”周授说得轻淡。杀意却弥漫出来。周授问干奢,“你叫什么?”“干奢。”“你多大了?”周授问干奢。“十六岁。”干奢回答。周授又转向干护:“你有儿子。”“有。”干护说,“一岁,刚学会走路。”“把他的儿子抱来。”周授向蒯茧施令。蒯茧犹豫说:“一岁的小孩而已,大人不用太计较。”“让你抱来,你就抱过来。”周授声音仍旧轻微。蒯茧无奈,从沙亭百姓中找到了干护的儿子抱过来。“他叫什么名字?”周授问干护。干护泪流满面,不停叩首。“我弟弟叫干宝。”干奢替伯父回答。周授低头轻声安慰干护,“跟你不相干的两个人。我也答应不杀他们。”干护抬头说:“沙亭历代亭长,绝无可能将亭民出卖给他人。这是从北护军起始的规矩。若违背,干家人无颜面对黄泉下的前人。”周授想了想,“既然是当年泰朝北护军的规矩,我也不便逼迫你破例。这样吧,那两个少年身上有点东西,你把东西交给我,我就不要人了。”看见周授有所松动,干奢毫不犹豫,把怀里那本书拿出来,递给周授,“这是陈旸死前的赠书。”周授看看竹简,“《太公兵法》。干家人的确是讲究信用,陈旸把这部书都肯给你们。”“不是你要找的东西?”干奢疑惑地问。“不是。”周授说,“我不要这个。”干护恳求:“廷尉大人放过我们沙亭亭民,到了巫郡,我一定差人把大人要的东西送到洛阳。”“不行。”周授摇头,“我还是先杀了你的侄子,你再考虑。”周授走到干奢面前,山风再次刮起。干奢刚才已经见识过周授如何杀掉陈旸,知道自己立即要死于刀风之下。干奢不肯闭眼,宁死也要看着周授。“我们在这里。”陈不疑和陈群从人群中走出来,“不过你今天带不走我们。”周授立即走到陈不疑和陈群的跟前,摊手说:“周授迎接二位公子回洛阳,二位公子不必疑虑。”“怎么回?”陈不疑说,“你背我二人回洛阳?”干护发现陈不疑说话十分的冷静,虽然与干奢的刚硬不同,但也不是这个年龄的语气。“臣下有马……”周授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回头,走到自己的马匹身边,轻轻触碰,马匹砰然倒地。周授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的听弦之术天下无双,远超同门的陈旸,可是竟然连自己的马匹死了,什么时候死的,都没有听出来。而干护却被周授刚才说的话震慑。周授在陈不疑面前自称:臣下!周授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急迫,“我可以向沙亭民借马,护送两位殿下回京。”干护心里的疑问落实,果然陈不疑和陈群不是陈旸的儿子。而是皇室血脉。“有马又如何?”陈不疑继续冷漠地说,“周大人回头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陈群悄无声息地走到栈道上,手里拿着一个古琴。周授连忙翻动死马上的包裹,果然自己随身的古琴不在。周授作为诡道门人,法术都是听弦路数,现在古琴竟然被陈群一个小孩抱在了手中。“周大人回去吧。”陈不疑说,“你已经报仇了。”周授慌乱片刻后又冷静下来,轻声说:“我不相信有人知道如何对付我的法术……”一声断弦的声音,从栈道传过来,陈群已经把古琴的宫弦拉断。同时周授捂住左耳,一言不发。鲜血从周授的手掌隙缝间滴落下来,浸染衣袖。“殿下,”周授已经气馁,“能否告知臣下,他是谁?”陈不疑摇头。周授身体站直,山谷中的旋风刮到栈道上,把陈群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然而陈群毫无反应。陈群的手指勾到了商弦,周授连忙伸出手,“罢了,我现在就走。”陈群从栈道上走下来,把断了一根宫弦的古琴交给周授。周授知道有极为厉害的高手在暗中维护陈不疑和陈群,自己任何作为都在对方计算之中。“二位殿下保重。”周授向陈不疑兄弟跪拜后,站起身走回栈道。虽然他的脚步缓慢,但是片刻就看不到人影。留下不知所以的干护和干奢,看着陈氏兄弟二人。“是哪一位高人相助?”干护对着空中大喊,“请现身,我干护带领全亭百姓,向高人道谢。”陈不疑说:“他早就在了。”“在哪里?”干奢四处张望。蒯茧走到干护的身前,干护大为奇怪。蒯茧脱了头顶的头盔,又脱去身上的衣物,干护这才看见,蒯茧官袍之下,穿着一身道袍。干护仔细打量蒯茧,发现蒯茧的眼睛有些异样。陈不疑又从人群里提了一个人出来。这人身上只穿着贴身衣物,嘴里噙着布条,虽然面净无须,眉眼却是蒯茧的模样,正是蒯茧无疑。而穿着道袍的蒯茧,一把将自己脸上的胡须扯下来,扔到真正的蒯茧面前,“胡子还给你。”干奢笑起来,“你什么时候混进沙亭亭民之中?”冒充蒯茧的人,把胡须扯下之后,分明就是一个少年,年龄与干奢相仿,比陈不疑年长一点。干护对着干奢说:“先把蒯大人放了。”干奢把蒯茧身上的绳索解开。蒯茧站立起来,指着那个冒充自己的少年,“冒犯朝廷的官员,是死罪。”“对不住了,蒯大人。”少年吐吐舌头,嬉皮笑脸。干护已经明白就是这个少年刚才击退了周授,他招招手,率先跪下来,全部亭民,包括干奢,都向少年跪倒。人群之中,只有少年和蒯茧站立。“多谢高人救了我们沙亭百姓。”干护道谢,十分真切。少年缩了缩脖子,“好险,差点我们都没命。”干奢虽然跪着,语气却并不卑微,“你叫什么名字,躲在我们之中多久了?”“我从香泉台就跟着你们啦,你们乱哄哄的,也没有清点人数。”少年回答。干护叩首,“请问高人的高姓大名。沙亭百姓一定记得你的救命之恩。”“我哪有什么高姓大名。”少年说,“我师父和师兄都叫我大鬼。不过我有姓氏,师父告诉我过我……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毕竟干奢还是小孩心性,忍不住问。“我师父说山下有些术士,知道了人的姓名,就做成人偶,在人偶上写了名字,下巫术蛊惑谋害。”“高人不说也罢。”干护回答,“不用强求。”“可是这里也没有术士,我就说了吧,憋着多难受。”少年站直了身体,努力做出郑重的表情,仍旧掩饰不了他眉宇间的灵动:“我是中曲山清阳殿的徐无鬼!”“多谢徐君。”干护再次叩谢。徐无鬼摆摆手,努力做出像个大人的样子。“其实我也没帮到你们什么,我只是听我师父的。”“你师父叫什么?”干奢好奇,追问。“这个可真不能说。”徐无鬼又吐了吐舌头,“说了我回去肯定要受罚。”“你都说你是从中曲山来的门人,”蒯茧讥讽,“要查你师父,岂不容易得很。”“你找不到的。”徐无鬼腆着脸,“你又不是贤人。”“我去找陈家兄弟,你就绑了我,刮了我的胡须,”蒯茧大怒,“等对面的武关郡守军过来,我就拿你治罪。”徐无鬼并不在意,“刚才周大人说了,要治罪的是你。看你怎么跟守军交代。”蒯茧听徐无鬼这么说了,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周授说过要拿他治罪,幸好被这个少年暗中帮助陈不疑和陈群兄弟,击退周授,自己的命反而留了下来。现在他也跟沙亭百姓一样,不知道何去何从。干护和干奢明白了,蒯茧就是在受周授指使去找陈不疑、陈群兄弟俩的时候,着了徐无鬼的道。徐无鬼装扮成蒯茧的样子,暗中击败了周授。徐无鬼走到陈群的跟前,看见陈群的胸前衣服破了好几个裂口。“我都说没事,让你站在周大人身后十一步,他就伤不到你。”陈群的身体仍旧在轻微发抖,“刚才无数刀刃在我面前,贴着胸口飞过……”陈不疑却并不欣喜,转身对着徐无鬼说:“你为什么不救陈旸陈大人?”徐无鬼摊开手,“我师父说,有外人要对诡道的门人出手,我就得救。可是刚才周大人也是诡道门人,我就不知道该不该出手了。”“原来在凤郡清点沙亭籍册时,是你把陈旸藏起来了。”蒯茧恍然大悟。“我可没藏他。”徐无鬼说,“师父教我的点鬼之术,是算术中的末节。是你没本事而已。”陈不疑又问:“既然你在诡道门人相争的时候不能出手,为什么又肯帮助我和弟弟?”徐无鬼懒洋洋地说:“我师父说,如果诡道的门人要断绝一房了,我就得出手相救。”干奢笑道:“怎么说,都是你有道理。”“左右我都是听我师父的。”徐无鬼跟干奢做了个鬼脸,“反正我师父是对的。”陈群看见陈旸的尸体,忍不住哭出声来。“其实,”徐无鬼不再嬉皮笑脸了,“我以为周大人跟陈旸是同门,会手下留情。同门之间怎么会这样痛下杀手?我师兄经常抓了我揍我,也没杀了我啊。我以为周大人也只是动手过几招而已。”干护看见徐无鬼虽然法术高强,却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心里也百感交集,沙亭百姓的性命,竟然被这么一个小孩子给救了。“你们怎么还跪着?”徐无鬼说,“你们又没有做什么坏事,要受罚。”“你一定经常做坏事,”干奢首先站起来,“所以你师父经常罚你下跪。”“是啊,”徐无鬼说,“师父不打我,就罚我在思过亭下跪,每次都要跪一个月。”“徐……”干护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徐无鬼,只好说,“恩人的本领高强,我们都是亲眼所见。不知道为什么恩人要跟随我们沙亭百姓?”徐无鬼说:“我是打不过周大人的。我没什么本事,就是悄悄将周大人的马弄死了,周大人正用耳朵听査亭民里有没有陈家兄弟,我便装扮成蒯大人。周大人知道蒯大人是脓包,所以没防备。”蒯茧听了,脸色煞白。徐无鬼继续说:“不过诡道的听弦有很大的破绽,周大人以为天下没有人知道,偏偏我师父教过我。周大人自幼学习的是听弦,法术都在跟他随身不离的琴弦上面。”“如果周大人不是被陈群勾断琴弦吓住,”干奢想明白了,“你也拿他没办法。”“周大人琴的宫弦是马鬃,商弦是鱼胶,”徐无鬼说,“陈群的指头绷不断鱼胶,更勾不断羽弦的金线,可是周大人被人找出了破绽,就怕了啊。”干护心里暗想:好险!沙亭百姓又躲过一劫。干护看着陈不疑和陈群两兄弟,现在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明知这两兄弟必定会给亭民带来杀身之祸,可是既然已经答应了陈旸,也无可奈何。干护注视着南方的深渊。对面的武关郡守军,突然用强弩射过来几百只弩箭。所有的沙亭百姓都慌乱起来。“不是射向我们的。”干奢大喊,“大家向后退。”所有人听从干奢的指挥,都后退到弓弩的射程外。在深渊对面的武关郡射过来的弩箭力道迅猛,箭头深入深渊边的石头内。每一根弩箭的后端都绑缚着一根绳索。几百只弩箭,就有几百根绳索,虽然每根绳索都只有指头粗细,但是几百根绳索并拢在一起,立即形成了一个软索桥。干奢叹口气说:“如果凤郡的守军有这么精准的弩兵,山匪必定攻不下凤郡城池。”蒯茧也深以为然,武关郡的几百个弩兵,同时放箭,准头奇准也就罢了,关键是能够所有的弩箭都能整齐划一地射到对面,保持绳索在深渊上整齐排列。这就不是单个弩兵的能力了,而是有极为严格的指挥。汉末泰初,蜀国的孔明发明了强弓连弩,看来几百年后,蜀地的军队,仍旧把孔明当年的军事遗产延续了下来。武关郡守军立即行走过来几十个步兵军士,他们的身体轻盈灵巧,在软绳上如履平地,很快就到了沙亭百姓这边的悬崖边。这些步兵,立即将背后的铁杵和铁锤取下,然后有条不紊地用铁锤把铁杵钉死在石头中。接下来又把弩箭上的软绳绕在固定好的铁杵上,一圈圈缠绕紧,夯实之后,吊在深渊之上的绳索立即绷直。接着对面的守军在紧绷的绳索上开始铺木板。这一系列的工作,仅仅用了一个时辰。武关郡守军,弩兵先行,其次是步兵,随后是骑兵,全部稳稳当当地通过临时铺就的吊桥,到达深渊这一边。“怪不得他们烧毁吊桥一点都不犹豫,”干奢惊叹,“原来他们有这么训练有素的工兵。”“可是刚才他们为什么要烧毁吊桥?”蒯茧问。“一定是廷尉周大人飞鸽传书他们,让他们延迟沙亭百姓的行程。”干奢想了想,“因为周大人要追上我们。可是他们已经看到周大人来过,又离开了。”“所以他们认为周大人在沙亭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蒯茧明白了,“就重新架桥。”“他们不是来迎接我们沙亭亭民的。”干奢不说,大家也明白这点。因为武关郡守军从沙亭百姓旁整齐列队行走而过,没有一个军士朝沙亭百姓看上一眼,而是一路前行,直接走上栈道,朝着凤郡的方向去了。没有一个军士嘈杂,连军马都没有发出嘶鸣。沉默的军队,却蕴含无尽的威严。片刻之后,武关郡的守军,就消失在栈道的尽头。见过凤郡守军在黄化吉山匪面前不堪一击,干奢本已经对大景朝的军队十分蔑视。可是现在看到治军严整、步伐统一的武关郡守军,才知道自己错了。雍州凤郡在姜璇玑治下,上下一片腐朽,可是蜀王统领的军队,却仍保有着大景军队的军风。武关郡的守军过去了,深渊上的吊索桥仍旧保留。“我们走吧。”干护下令,耽误了半天之后,沙亭的亭民终于走上了吊索桥,跨过深渊。蒯茧在吊桥边犹豫了很久,最终他还是不敢尾随武关郡守军返回凤郡,而是上桥追上了沙亭百姓。从这一刻开始,蒯茧知道自己已丢弃了凤郡蒯氏的贵族身份,成为了沙亭百姓的一员。再尊贵的死贵族,也比不上活着的军奴。蒯茧把这一点想得明明白白。干奢已经和徐无鬼十分投契。两人走在队伍的前方。“我明白了一点,”干奢说,“行军打仗,能够根据环境临机应变,也是兵法中重要的一环。”“行军打仗,无论哪一个环节,都不能有任何的闪失。”徐无鬼附和。“又是你师父说的?”干奢笑着问。“当然。”徐无鬼回答。干奢又说:“刚才我伯父问你,为什么跟随我们沙亭百姓一路行走。你并没有回答。”徐无鬼说:“我下山后,发现雍州的怨灵集聚,化作了山魈无数,我就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就碰到了诡道的陈旸,他的听弦本领不高,但还是被我察觉了。”“你还是没有回答,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干奢追问。“因为我对陈旸很好奇,”徐无鬼回答,“他身边的陈不疑和陈群,私下里称呼陈旸为师父,并不是他亲生的儿子。还有,陈不疑身上有东西,很重要的东西,跟我们道家有关,却又不是诡道的信物。”干奢回头看看两个陈姓少年,“陈不疑和陈群一定是皇室血脉,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了。”“我很好奇,陈不疑身上藏着什么东西,”徐无鬼说,“能逼着他们逃出洛阳,躲到你们沙亭来。”“我去问陈不疑。”干奢说。“问不出来的。”徐无鬼说,“这么重要的秘密,陈不疑宁死也不会吐露。”干奢觉得徐无鬼说得有道理,就把这事给放下,转而问徐无鬼:“你说你是中曲山清阳殿的门徒。那是个什么门派?”“我师父说,我们门派在中曲山,是道家镇守西方的门派,比中原的那些门派地位都要崇高。反正我从小在山上,也没下山见识过其他的门派,师父既然这么说,当然是对的。”“你为什么要下山?”“如果我告诉你,我把师父炼丹的丹炉烧炸了,”徐无鬼做了一个鬼脸,“怕师父责罚我,我就一不做二不休,从山上跑了,下山游荡几年,长长见识,等师父的气消了,再回山上。你信不信?”干奢看了看徐无鬼,“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