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伸过来,我停了一会儿,伸手搭上去,借势站起身。 “我先送您回去休息一下吧。” 语气象是商量,但其实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不必了。”我笑笑,有点疲倦:“我真做什麼,你把我看管起来也没有用处。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不那样想了。” 他注视我,目光中充满怀疑和探究。我并不闪避。 他的主子也不能说是可以百分百的胜过我,何况他呢。 魔族的力量是qiáng横,但是面对魔法师,魔族有时往往不堪一击。 西希当然明白。但是他一步不退,没有半分要抽身走人的意向。 好吧。 还是我先转身离开。 犯不著与他在这裏僵持。其实我的生死和他有什麼切身相关?他又不是我的亲人故旧。 火焰河的生活似乎终年是一成不变的,不知不觉在这裏待了许久……却辨不出是多久。 那些前尘旧事,那些难以掌控的力量,终究都渐渐的理清沈淀。 我向迪亚波罗告辞。 他没挽留,只是问:“你打算去哪裏呢?” 我没说话,从火焰河的出口离开,是一片焦土的平原。 这裏曾经的天使之城,远处,就是曾经发生神魔之战的那片平原。 一切繁华到现在,都化成了灰飞烟灭。 我沿著这片黑暗的平原一直走,身体似乎也没有了饥渴的感觉。 只是,步子越来越沈重,越来越缓慢。 不知道会走到哪裏,也不知道会在哪裏倒下。 但那有什麼关系呢? 无论在哪裏消逝都一样。没有人会记得,也没有人会在意。 离开那片废墟之后,隔著茫茫长草,我依稀记得,前面是很久之前神魔缔约的堡垒。 流年(卫风) 下部 第89章 章节字数:2505 更新时间:08-03-17 19:10 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堡中,显得格外清晰,被高高的穹顶扩散传到很远的地方。庭院裏的石桌石椅都落著一层积尘,显然久未有人迹,也看不出……是不是有人在此盘恒停留过。 转过一排廊柱,我看到前面的屋子裏,透出灯光。 这裏有人我进入之前也已经知道,但是真的看到,还是觉得疑惑。 这个地方没有食物,只有一点泉水,一切空寂无比,能停留在这个地方的,不会是普通人。 我正在猜想屋中人可能是什麼身份,门忽然就拉开了,一个长条身形的女子走出门来。 她抬起头,显然也没有想到有人站在门外,眼神中有些意外和惊愕。 而我的惊愕和意外只有比她更多。 我怎麼也想不到,会在这裏遇到绝不可能见到的人。 她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谁?从哪裏来?” 我怔怔的看著她,没有说话。 她打量我几眼,或许是没有探究明白的打算,自行走远,过了片刻回来,手裏提著汲水的瓶子,又看我一眼,自己转身回了屋裏,重重的将门关严。 是了,她不认得我。 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不是塔拉夏,而这个应该是生存在几百年前的女子,又怎麼会出现在这裏? 只是容貌相像吗? 不…… 我想我没有认错,就是她。 可是她怎麼会在这裏的?她只是普通人,没可能度过那麼漫长的岁月还存活到今日。 我在她紧闭的门前伫立半晌,轻轻移步离开。 忽然想到在一本东方来的书看到的句子,似乎是那样说——纵使相逢应不识。 当时她的偏执曾经令我也觉得棘手且不知所措。但是现在…… 彼此已经陌路。 我在水井边找了一间空屋子,张开斗篷裹住全身。身体已经疲倦到了极点,但是躺在那裏,眼睛却空dòng茫然的找不到睡意。这个地方安静的几乎……几乎与埋葬塔拉夏的山谷,与那座空寂的古墓一样的空旷死寂。 那时的知觉都丧失殆尽,可是灵魂却死死被困在那具身体中。 看不到,说不出。 能听到的,只有空寂的安静,偶尔的流沙声。 人有些恍惚,似乎身体已经沈睡,但是思绪还在身外游dàng。 背上有些凉意,单薄的斗篷实在不足以御寒。身体蜷了起来,感觉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保住一点温暖。 我不想陷入梦境。那些似真似幻的情景,有的是往事,有的是自己深藏的恐惧。这些日子以来都从没有深眠过,在泉水边可以照出自己越来越苍白的脸庞。 没有半分生气脸,空dòng的眼睛,好象随时可以倒下。 这样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的不知道在屋角窝了多久,我忽然睁开了眼。 没听到什麼动静,也没有……也没有什麼特别的感觉。 只是心中那麼跳了一下,仿佛有一只手捏住了胸口在跳动的那一块地方,一种危险的,不可测的感觉。 一个人影坐在我的身旁,我睁开眼睛,正对上他的一双眼睛。 在自己眼中看到对方,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又或是在自己心中的对方,在自己眼中的自己。 我竟然不觉得惊慌,也一点都不意外。 这副面容,还有他身上的气息,我都已经熟悉到生不出任何意外和惊异的感觉了。 他的手指轻轻拂在我的眉间,在眉毛上轻轻的来回划去,有些茸茸的痒。 “夏尔……”他象叹息一样说:“看到你我真是欢喜。” 这个名字让我几乎战栗。 意外呵,我竟然还可以有这麼qiáng烈的感觉。 只有他一个人呼唤过的昵称,曾经天真bào烈懵懂沈湎情色的魔王,现在变得深沈难测,如一口深潭。 BALL。 我们这样无声的对望了许久,我那样专注的盯著眼前的容颜,直至双目刺痛。 原来,自己的面孔,看起来是这样。 或者说是塔拉夏的面孔。 夜间的城堡裏仍然有幽冷的光,这些光不知道是由哪裏折she进来,又或是建这墙壁用的石材特异。凉风象一只幽灵的手掌一样抚摸在脸上,我听到外面的井台裏潺潺的水响。 他就这样突如其来,静静的没有一点声息,仿佛夜来一梦,也许再眨一下眼,就会发现他消失了。 曾经经不见踪影,那个有著漆黑发丝,妖魅眼睛的魔王。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他,也不是他。 我看到了曾经的塔拉夏。 在双十年华结束了辉煌一生的法师塔拉夏。 然后我听到了细微的声音,是脚步声响,缓缓接近。 那声响轻盈细碎,带著一点试探,期待,漠然,象一首注定回旋的乐曲,或一个不得不消亡的梦境。 有人在接近此处。 他的手动了一下,我来不及想什麼,翻过手去按在他手背上。 他想做什麼我非常清楚,所以才要阻止。 很奇怪,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的,可我就是知道。 三个魔王,我全都见过了。当年塔拉夏与他们是不死不休的对头。 墨菲斯托,他现在沈湎於爱。 迪亚波罗,他正象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不安的张望,艰难的学习做人。 而BALL,他似乎还是保留当年习气最多最浓重的一个,杀人的时候眼睛也不用眨一下。 他的目光下落,看著我的手,然后慢慢翻过手掌,将我的手牢牢握住。 他的手有些滑腻,凉冰冰的。 敞开的门口,站著一个人影。 那个细挑身材的女子,端著烛火站在门口。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四壁,也照在我和他的身上。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著站在门口的女子,她有些疑惑的目光在我身上打个转,然后,落在BALL身上。 她向前走了一步,从现在站的地方,可以看到BALL的侧面。 她惊呼的声音象受伤的惊呼,我忽然想起许久前,沙城鲁高因庭院裏,停在红花上的一只蝴蝶被旋风绞碎,最后绝望破碎的坠地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