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看著声名láng藉的如玉少年在灯下jīng灵一样的笑颜,说道:“那我便就多了一个兄弟了。宣弟,你可知我北láng的独门心法?” 九宣道:“不知。” 烈阳面上露出疑惑之色,不再发问。 九宣和他寒喧几句,烈阳突然说:“宣弟,愚兄有一言劝你。” 九宣心中诧异,脸上却仍然从容:“大哥请讲。” 烈阳道:“贤弟人品出众,过往行止却有不端之处,引致旁人追索,少年人荒唐些原也无妨,只是不可偏了正道,你可明白?” 九宣心里一震,脸上却满是笑容:“大哥讲的是,小弟原年幼不晓世事,大哥多多提点小弟些。” 九宣便告辞出来,嘱烈阳好生歇一晚养足jīng神明日针灸。烈阳面容疲倦地说:“愚兄不能相送。” 九宣出得门来,突然回首一笑,门外月光雪光映得他一身单薄晶莹,衣袂飘飘。烈阳和他目光对上,那一眼当真是颠倒众生,风声中似乎听到他低声唤一句,烈阳。 烈阳定一定神,门口杳无人迹,月光清冷,刚才那笑那声象只是他的幻觉。 卷一 第三章 雪 九宣一生中做人从未有现在这麽老实过。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不是他有多麽的想要改过自新了,端的是这北láng实在是冷的让他一动也不想要动。 “想我一代yín医的名号啊……”他厚颜的抱著一团锦被。早上施过了针,他一天便不再出房。 昨天那个送餐来的小厮好象还不错……马马虎虎,今天把他拿来尝尝也罢。 当然严烈阳看来更动人可口,可惜,是个比何深更不惹的狠人物……能当上北天láng的城主,靠的可不是身为前任城主的弟子……看起来温雅文秀,九宣还是明白什麽人能惹,什麽人得绕道行。 如果不是为了偷那东西,他也不想惹到何深的…… 严六听厨下的人说道小叶这几天神思恍惚,夜里也不回大房睡,心里格登一跳,吩咐不再叫小叶给九宣送茶饭。自己站在风口里发了一下子呆,这事儿不知道是不是该让严烈阳知道。 九宣这几日来全不同刚上山时收敛,一脸秀色横逸,看得府中人人眼睛直呆。便他声名甚坏也顾不得了。这样的天仙似的人物,就是和他如何,也没有什麽不好。 严烈阳如何不知,这天快到晚间,他已经换好中衣等著九宣来施针。九宣名声坏是坏,但手下却也绝不含糊,他大半个身子已经回复知觉,内力也可以凝聚。 “yín医麽……”烈阳似笑非笑捧著茶盏。本来是不想…… 九宣果然便准时来了,下人放下针盒,九宣寒喧过两句,烈阳解开衣裳袒露上身,九宣凝神,手腕轻抖,三根银针同时刺入了他胸口要xué。 夕阳欲下,一抹红霞倒映进窗来,九宣已堪堪将针插完,这时回首掠一掠头发,面上虽然平静,但那娇豔的红色却令他如chūn花盛绽般动人欲语。他歇一气,将银针取下。 虽然行止不端,可是九宣也有如此一面。 “山上这几日倒暖和。”他换了针,刺入烈阳肩颈的xué道。 烈阳微微点头。 “再两天便算大功告成。”九宣眨一下眼:“我可要狠狠收诊金。这山上好生闷人。” 烈阳只是微笑。九宣施完了针,为烈阳把衣服拉拢,两人贴得极近,烈阳嗅到一阵淡然的香气,奇道:“宣弟身上熏香?” 九宣点个头,收拾了针盒,便告辞出去,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讲。单看这时候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那些传言秽事套上他身。方才离得近,能看到那极长的睫毛轻颤,吐气幽幽,带著如兰如麝的香气。 严六进来,踌躇一下,方道:“小叶死了。” 烈阳淡然问:“几时?” “刚才找他时,才看到吊在後面林里,已经死透了。”严六说,眉梢轻微的鼓跳:“朱公子……” “死了便埋了。我伤势未大好,这事先不提。” “是。” 严六应命出去。烈阳半身的麻痹已经好了大半,多日出没有出房门,现在披一件长衫站在窗口,外面天色已近黑,这间屋地势高,远远看到九宣站在一棵树下出神,末了儿把斗篷一解铺在地下,竟在那树下躺了下去,翻了两个身,一副要安眠的模样。 烈阳微微一笑,把窗子关上了。 第二日天气转yīn,铅云浓堆,北风分外紧,一阵一阵,chuī得窗纸都!!轻响。 九宣扳著手指计算日子,霜剑山庄的人分明有潜进北láng,只是烈阳未提罢。再有三四天功夫,烈阳便神功尽复,到时狠刮一笔诊费,速速逃命为上。虽然霜剑的人一直穷追,但只要何深不亲来,他是一点儿也不怕的。 只是天寒……冻得他手指发僵,施针时特别花气力。 皱眉往手上呵气的模样,既豔丽也jīng灵。有经过的下人,虽然已经知道小叶吊死,仍然胆大凑上来,说道:“天冷,公子回房吧。” 九宣似笑非笑瞄那人一眼,那人便似被雷打了定在原处,眼见九宣翩然走远了,仍然回不过神来。 远远离了客房,一大片空旷之处,若是chūn夏,应当也就有花有草,现在却是一片荒凉。北láng,北láng,北望天láng路不尽……直是少人行。越走越是平阔,一片白雪落了下来。 九宣惊喜的抬头看。下雪了。 映雪虽然名字中占了这个雪字,可是生於江南,长於江南,幼时还言,大了定要去看看那白雪。九宣还记得当时自己说,好,一定带你去看。可世事弄人,竟然到今时今日,才看到下雪。而映雪,却仍在江南的浮华烟水里,做一个倾倒众生的花魁娘子。 那一片一片轻盈的由天而降,似落英乱舞,也象秋叶飘坠,清清冷冷,散散漫漫。 九宣伸出手去,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掌中。他体温甚低,那雪一时不化。九宣著迷的看著那六角的雪瓣。,细致碎弱的一片冰凝成的花。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凑近,呵出的气雾仍然让那花消融了。 一片片的落雪,一点点冬的短歌。不及落地,便化了灰。冷如天光,色比沧海。九宣在雪中痴痴的立著,不一时衣上发上全是雪花,身周一片洁白,毫无尘垢。 雪越落越紧。苍茫的一片大雪中,一个穿灰衣的人疾步走来,忽然脚下一绊,险向前跌。亏得是功夫好,满地厚雪中,仍然站稳了身子。长身玉立,丰神若仙,眉宇间满是书卷儒雅。他定了神,刚才绊他的却不是树根,雪中坐起一个人来。 那人穿白衣,发上全是雪,揉一把手臂上被他踢痛之处,仰脸看过来。 玉为骨格水为神……那是凡世间不能有的容颜,晶莹细薄的肌肤与雪一般,美目如水,红唇略苍白,却别有一番孱弱的美。那人见了这似雪中jīng魄的少年,脑子里嗡然一声,向後退了小半步。 九宣偏著头看他,忽然说:“这位兄台,你刚才踢著我了。”声音在茫茫旷野里听来,清亮柔和,象是地底泉流。 那人不言语,只是定定的看他。 九宣咦了一声,仔细看了看那人的相貌,道:“兄台,你好生面善──我们以前见过吧?” 那人面无表情,回身就走。 九宣一个人坐在雪中,越想越觉得那人相貌好生眼熟,却偏偏想不起来,索性向後一躺,又卧在了雪中。身边积雪并不会被他身上的体温煨融,便可知他身体比冷雪也不暖。他侧身蜷卧著,似乎一点儿没觉得冰雪冷的刺骨。 那人走了不远,忍不住回首来看,却见天地一片空旷,一片冰雪中,哪有那少年的身影。 九宣睡意朦胧,忽然臂上又一痛,他痛呼出声,睁眼看时,却是适才踢过他一脚的那人又站在了身旁。九宣皱起了眉:“兄台,你又踢著我了。” 那人声音冷的比冰雪也不差:“朱九宣,你想冻死,倒不如一剑抹了脖子来的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