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墙面上漫无目的地乱抓着,就像某种向上生长的可怕的枝蔓。 时钟似乎屈服在这种枝蔓的威胁下,因此他终于勉qiáng看清了,那指针已经过了三点,而且还在继续走下去,走着未来那一片漆黑的岁月。 可林阙还没有回来。 夏谐仰着脖子看了会,才慢慢跪倒下来,贴着地板蜷缩起来。 他又不死心地继续说了几句:“我没有。”一边说着,还一边摇头,来充作佐证,以希冀对方能相信他的话。 这样说了几句,夏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完全听不见了。他肩膀一缩一缩,脸朝着地板,不敢抬头,紧紧握着手,一面摩擦着地面一面往前爬。 “明明………是你先欺负我的……”他以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说着。 “……明明……是你……” 他往前挪动一点,就说出一个字,泪腺收到刺激,开始分泌泪水,这液体落在地板上,又被摩擦掉,呈现出一道湿迹,就像蛇爬过的痕迹。 “明明是你……先……先……” 到最后,他缩在地上,似乎是爬不动了,又或是崩溃了,脸紧紧贴着地板,几乎在以一种哭腔在恳求: “求……你……” “我是很脏……我是很脏……可……你别丢下我……” “……我求你……” 无人应声。 他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踝。 又冰,又凉。 夏谐红着一双眼睛往后看去。 他看见继父和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一人一手抓着自己的左右两只脚踝,冲自己露出了极为古怪的笑容。 在他们身后,有无数黑色的汁液蔓延过来,流淌至他的身体上。 这一瞬间,他喊不出什么救命——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似乎有人凑在他耳边说: “你说'没有'?……那你倒是'没有'给我看啊。” 后面的一段路,夏谐也都是爬完的。 也不知怎么地,他踹脱了那两个男人,就往卫生间的房间爬去。 若是站在旁人的角度,事实上所见的只是一个男人自言自语地,满脸痛苦地一个人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爬来爬去。 原来是个脑子有病的,真是可怕得很。 夏谐把卫生间的门死死关住,他听见外面有许多脚步声,走来走去,走去又走来。 仿佛本能驱使地,他扶着门勉qiáng站起来,又勉qiáng走到了浴缸前,低头拧开龙头放满了水,才慢慢躺了进去,就像严寒中的人躺进被窝那样。 他把头埋在水里泡了好一会,才慢慢探出一双眼睛惊慌地四下看着,最后落到墙上的窗户。 这一瞬,和十四岁的他所经历的那个夜晚,如出一辙。 然而墙上的窗户she进来的并不是月光,而是比死灰更苍白的雨中的日光。这光照在夏谐被水泡得有些浮肿的脸上,把他眼里最后一点亮光照得摇摇摆摆,将近熄灭了。 再次把头埋进胸口,蜷缩起来的时候,夏谐的脑海里头一次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想: 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朦胧间他听见有从远方传来的急促的敲击声。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来回回dàng着,听起来忙乱得很。在敲击声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夏谐。 夏谐。 他睁了睁半阖的眼睛。 “……林阙?”下意识喊了一声,发现舌头都是麻的。他抬起头来,慢慢往门口看,林阙站在门口,身上全湿透了,看起来láng狈极了。 “夏谐……”林阙喘得很厉害。“对不起……” 你不是甩开我的手,走到远方去,再也不会回来了么? 可是当看见这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时,他心中的那团风中残焰又渐渐高涨,蔓延全身。 夏谐从水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往林阙那边走去:“他……他们……你救救我……” 可是脚又被浴缸绊住,整个人摔在砖面上。 他的生命好像就是这样,明明那样努力地想往前走,却总是不停,不停地跌倒在地上。 “你救救我……”夏谐说。“你救救我……救救我……”他两只胳膊上青青紫紫的,在湿淋淋的地面上乱抓着,仿佛如此,便可以抓住些破碎的希望。 上次也是在这里,他问林阙:“你是不是来救我的?” 林阙回答了:“是的。” 他说是的。 他说是的啊。 也许正是因此,林阙才抱住了他。 而被抱住的那一刻,夏谐便紧紧攀附上了对方的肩膀,如同攀住了仅存的希望。 林阙的身子也是湿的,却温暖有热度,向他传递着力量。夏谐的眼睛惊惶地看着四周,似乎害怕着有什么东西会突然闯进来。 “他……他们……摸……” “他们……要过来……” “……他……” 正这样说着,他却突然闭上了嘴。 林阙好像整个人都慌了,并没有察觉到,只是抱起他就往卧室跑去。 夏谐攥着林阙胸前的衣服,苍白着一张脸,眼神飘忽不定,像风中的火烛。 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他在病房里发过几次疯,也不知为什么,情绪毫无征兆地便失控了。 他发疯的时候总会藏不住话,把过去的噩梦倾倒出来。 “我杀过……我的继父……” “我……我坐过牢……” “我……” 而说这些话的时候,林阙正站在他对面。 他脸上很从容,只是不停点头,说:“我知道。” 那样坦然,那样运筹帷幄。 夏谐明白,林阙把他都调查gān净了。 可仍旧是不知道那种事的。 ……那种……事。 私密且肮脏的,那种事。 林阙很大方,这大方可以使他接受一个贫穷的人,施舍一个贫穷的人,但贫穷有时不等于肮脏,而接受与施舍贫穷也不等于接受施舍肮脏。 他这个阶级的人,尊严,高贵,是不可舍弃的。 你害怕名为林阙的男人,究竟在怕的是什么? 是接近,是侵犯,是禁锢。 不,是抛弃。 林阙把他抱到chuáng上,好像对他说了些什么,夏谐全没有听清,接着,男人就抽身要往外走。 夏谐恍然惊醒,匍匐着爬过去抱住对方的腿,就像一个乞丐抱住路过的富人那样。 这举动好歹是留住了对方——林阙终于又把他搂在了怀里。 夏谐浑身的肌肉都在抖,连脸颊上的肉也轻轻起伏着,他只是一味地想着,如何能把这怀抱留得再久一些。 既然凡事都有代价,他此刻还有什么资本再去换奢侈的东西呢。 那么,我用这副肮脏的身子,还能不能留住你? 林阙……你放弃了吗? 你放弃……对我身体的兴趣了吗? 窗外突然又响起了一道惊雷,雨下得更大了。 这道雷声将他摇摇欲坠的神志彻底破碎开来,夏谐伸手朝林阙胸口狠狠一推,这下使了十成气力,林阙闷哼了一声,居然真的被推倒在chuáng上。 夏谐拼命呼吸着,勉qiáng跨坐到了林阙身上,后者撑起胳膊要坐起来:“……你在做什么?” 夏谐摁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拦我。求你不要拦我。 林阙反应很激烈,一直想阻止他,到最后夏谐脱了自己的裤子,直直坐了下去之后,林阙才吸了口气,终于放弃一般躺倒在chuáng上,死死抓住他的手,眼睛也死死看着他。 夏谐终究还是夏谐,发疯的时候,是摆脱廉耻的好时机,可他还是放不下那种自甘沉沦,自甘下贱的羞耻感。 “我……好脏……” “我好脏……” 在忍痛上下动作着时,他一遍遍重复这心底的自我践踏的声音。说来也奇怪,在他哭的许多时候,夏谐自己都是感觉不到的。 正如他此刻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泪水正源源不绝地淌下来,落到林阙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