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园情》的初期拍摄进行得还算顺利，毕竟大家都是有一定表演经验的演员，在情绪酝酿和表达上有着天然的优势。 邓先很是高兴，召集了大部队，打算在租来的外景——玉符山上演绎《大义夫人》中场面最大、最动情的那场戏： 梁王柴排福在王公公面前来来回回地走，岳家老小被绑在一边。王公公劝说梁王尽快动手杀了岳家人，为柴桂举行血祭。梁王认为母亲没到场，不宜开始。王公公却一个劲地撺掇着他，正当梁王被说动，命令刀斧手上前时，一声长啸由山下传来。 “昨夜晚读血本，热血沸腾，振聋发聩双眼明——”*秦央出演的柴夫人脚步匆匆，带着一脸悲戚之色上山而来。 分立两边的200多个群众演员饰演的将士齐齐抬头，看向这位大义夫人，希望她在关键时刻能够阻止儿子杀害岳家老小。 柴夫人在岳家老小面前顿了一顿，流露出羞愧之色，唱了起来，“满怀羞愧登王陵，迟来一步要添多少冤死魂。”* 接着便是母子间的争执，生气的梁王不顾母亲的阻拦，对着父亲柴桂的墓碑猛磕头，“父王啊，叩头流血告亡灵，今日违母下将令，谁敢抗令即斩首——”* “殿下！”左边的所有将士都向梁王跪了下去，为岳家人求情。 “来人啊！”梁王不信邪，又叫了一声。 “殿下！”右边的所有将士也向梁王跪了下去，为岳家人求情。 “一大片跪地抗命令人惊……”*饰演梁王的演员有些撑不住了，面色僵硬起来，只是个跑龙套的他何尝被这么多人跪拜过？折阳寿的啊！ 他的情绪也影响到了秦央。从山下赶来时走得太急，她的气息本就有些不稳，这会儿又要顾及唱词，又要表现情绪，让她的神情变得有些慌乱，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柴夫人拿出了怀中藏着的血本，给她的儿子看。 “这是什么？” “岳飞临终血本。” 在梁王惊异的眼神中，柴夫人开始读起手中的血本：“臣岳飞今日赴死，泣血再奏明君。飞生于河北，长于汤阴，幼时攻文习武，少壮报国投军，痛靖康之被掳，哀河山之蹂躏，飞折矢为誓，母刺字为训，精忠报国，一片丹心，联八方豪杰，聚十路雄兵，还我河山，举师北征。军纪严，赏罚明，横扫江左，战无不胜，正欲直捣黄龙，再造乾坤，忽传十二道金牌，召我回京，何期奸相秦桧认贼作父，朝廷蒙蔽求和，屈膝降金，陷岳飞为叛逆，无凭无证，以‘莫须有’三字，定下罪名，传君命，赐臣死，岂相信，难相信。岳飞今日死矣，但求圣主猛醒，求和必致败亡，抗金才得复兴，只求大军北伐，岳飞死也甘心。”* 柴夫人的手抖了起来，满面泪痕地重复了一句：“只求大军北伐，岳飞死也甘心，岳飞死也甘心——”她高举血本，仰天嘶喊起来，“岳元帅——”* 200多名群众演员齐齐哀哭起来，连一旁观戏的卿奕和也忍不住流了泪。这是他最不忍心看的一场戏，之前在家听戏时即便循环了无数遍《何文秀》《红楼梦》《追鱼》，唯独这一部《大义夫人》是头遍听时泪流满面，第二遍听到一半便关了的。 英雄末路，多少冤屈塞在心头浑然不顾，只为了劝君北伐，只为了那“精忠报国 ”四个字！家国大义，一向是最动人的。别说什么宠物死亡、男女分手、骨肉分离……小情小爱留下的终究只有遗憾，毕竟是他人事，与己无关。唯有报国大志，是能激发每个人的大情怀的。 然而，演完了这场戏的秦央却未被导演认可。 邓先觉得她的柴夫人情绪不到位，连拍了三次都不理想。而且，这种大场面的哭戏最好是一遍过，后面几次群众演员们明显哭得不用心了。照理说，这种动情的戏，是该让所有演员顺着情节自然而然地哭出来才对的。 这时候，饶是好脾气的邓导也有些不耐烦了，挥挥手，把秦央赶去临时搭建的休息室，让她好好调整一番再说。 这场戏的情绪的确很难把握。柴夫人拿到岳飞临终血书后劝儿子放弃复仇，她是怀抱着悔恨、难堪、悲伤、感动的心情，当着所有将士们的面，念完岳飞字字泣血的遗言的。唱词虽然不算特别长，却需要数度转换情绪，且每一次的情绪转换都要达到最饱满的那个点。对于出道才两年的秦央来说，确实难度很高。 “唉！生在和平年代的这群孩子，不懂得家国大义，也不愿深入理解剧本，才会演得这么干巴巴。要是换了以前的盛晓蝶，肯定一条就过了！”邓先站在摄像机前，看着回放的镜头连连摇头，跟身边的摄像师抱怨起来。 摄像师有些尴尬，也不能点头或摇头，只能呵呵干笑。 卿奕和站在邓导身旁，回想起越剧碟里的老旦是如何精彩地演绎了这出戏的情景，有些疑惑地发问：“我记得这个剧里秦央姐演的是小生啊，为什么会在这出戏里让她演老旦呢？这样串角儿没问题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古早的戏班子里人手不足，一个演员往往要同时扮演好几种角色，比如京剧里的青衣和花旦就能换着来，老生和武生也可由同一个人担任。”邓先叹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急汗，“如果演不同的角色就要换不同的演员，那秦央这个女二号就当不成了。戏份起码得砍掉一半。” “不要！我会努力演好的，导演你不能删我的戏！”本就担心会被删戏的秦央根本没有心情在休息室里调整，刚一出来就听到这个噩耗，赶紧拉住了邓导的胳膊，央求起来。她的袖子因为用力过猛被拂开了一些，露出臂上的一块淤青，带着些血丝。 这！卿奕和紧盯着那块淤青，心中有了不妙的联想。小时候常跟孤儿院的同伴打闹的他再清楚不过了，这种类型的淤青应该是人为留下的痕迹，而不是摔痛、磕破了手臂而产生的。再想起之前的男人强制性地带秦央离开的背影，他皱紧了眉头，开始担忧起来。 秦央浑然不觉卿奕和的视线，只是苦苦地请求着邓导，梨花带雨的模样端的是我见犹怜。 邓导也是个男人，本就心肠偏软，被她这样一求，只能苦笑着挥挥手，“那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这是场重头戏，你跟莫梦演的这两位大义夫人，是你们的第一次合作。唱词可以由专业越剧演员代替，动作和情绪却是要你自己来把握的，演不好这场戏，以后就免谈。”讲实在的，邓导也是下了一番决心才这么说的。要知道，200多个群众演员一天的出场费就要2万多块啊！更别说还有场地租借费和饭费补贴了。之前的顺畅拍摄让他乐得冲昏了头，都没有计算过这场 大戏的难度就让秦央直接上了，真是失策！ 秦央泪中带笑地点点头，“我明白，谢谢导演给我机会。”她转身就离开了，似乎没把卿奕和放在眼里。 卿奕和知道自己的多事或许已经惹怒了这位小姐姐，但还是放心不下她手臂上的伤，不由得追了过去，“秦央姐，等一等。” “怎么？不叫我秦姐姐了？”秦央回过头来，巧笑倩兮的模样让人看不出来她刚哭过一场。 “你手臂上的伤……”卿奕和指了指她的胳膊，担忧地问。 “伤……是我从楼梯上摔下来蹭到的，怎么了？”秦央不自觉地用手盖上了那块伤痕所在的位置，故作轻松地看着卿奕和。 “那应该不是摔倒造成的吧。”卿奕和闭了闭眼睛，略带怒气地追问下去，“是不是上次看到的你的男朋友——”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想追我吗？”秦央眯起秀美的双目，凑到卿奕和身边，柔媚地一笑，“你这样的外表也算是难得了。可惜我已经有了男朋友，没法接受你的追求。” “并不是这样。我只是——非常厌恶搞家暴的男人。”卿奕和再度闭了闭眼，甩甩头不再去回想之前听到的一些事，然后一脸诚恳地看着秦央，“家暴是不能姑息的，因为会一再地发生。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珍惜自己。” “卿奕和，你不觉得自己对一个才见了几次面的女人过于关心了吗？”秦央眼神柔柔地望着他，吹气如兰，“上次见到的女孩子不是你的女朋友？” 卿奕和愣住了。在他人面前，他不知道是否该承认自己已有女友的事实，这对于他，对于洛遥来说，都不知是好是坏。 他不作声。但眼底的犹疑已经让秦央知道了真相。 秦央微微一笑，“既然都已经有女朋友了，就不要再来接近我。否则，我甩了那个男人，你又不肯当替补，我怎么办？” 卿奕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关心她。相似的脸庞，不幸的遭遇，让他真的有点放不下。想起之前洛遥警告自己的眼神，他有些心虚地退后了一步，企图远离那个似乎全身都散发着吸引力的女子。 秦央见他退了一步，反而又进了一步，歪着头，更贴近卿奕和了，“你说，我怎么办才好呢？” “离开让自己痛苦的人，不一定非要立刻找下一个来代替。”卿奕和没有再退缩，而是认真地给出了建议。 “可我就是那种离不开男人的女人啊。你上次也听到了吧，我喜欢抱着人睡。” 卿奕和红了脸，真不知道当初在福利院做义工的女孩子怎么会说出如此没脸没皮的话。 “难道……你跟你的女朋友还没有……”秦央瞧着卿奕和变得更红的脸庞，心里有了底，娇笑了起来，“那可真是难得啊！” 卿奕和在银铃般的笑声中落荒而逃了。他真是自取其辱啊！被她调戏了大半天，却什么都没能做到。现在的他，确信她是遭受了男朋友的暴力相待，却没有要分手的意思。对于这样的女孩子，他该如何劝解？或许，他该问问洛遥，然后把他与秦央再度相逢的事情报告一下。他不想因为这件事和洛遥产生误会，但是，对于未来要和秦央相处两个月的这件事，却隐隐地触发了他的担忧之情，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哪…… *注：越剧《大义夫人》的唱词，非作者原创。 （本章完）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