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我,都愣住了。 「不是……猝死嗎?還需要解剖?」派出所民警也有些意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忍不住問了一句。 「不行!我不同意解剖!我不忍心讓她死了以後還被千刀萬剮!」死者丈夫突然暴跳如雷,把旁邊的孩子嚇了一跳。 「這個,家屬不同意的話,我們好像還不能解剖吧?」派出所民警把聖兵哥拉到一旁悄悄問,「有什麼問題嗎?要我們做家屬的工作嗎?」 「刑訴法有規定,我們懷疑是刑事案件,對於死因不明的屍體,我們公安機關有權決定是否解剖。」聖兵哥斬釘截鐵地說。 「那這男的怎麼辦?」民警追問道。 「先控制吧。」 我們轉身離去,背後還傳來死者丈夫的咆哮:「我看看誰敢解剖!我要告你們!」 去殯儀館的路上,我戰戰兢兢地問:「我說錯了?不是猝死?」 「當一個法醫,最忌諱的就是先入為主。」聖兵哥緩緩說道,「這會很大程度地影響我們的判斷。先入為主會矇住我們的眼睛。」 我的臉青一陣紅一陣,不管我對死者死因的判斷對不對,我承認自己確實先入為主了。沒有任何人敢說夫妻感情好就一定不會出現殺親案。 「另外,在我們沒有做完屍檢的情況下,不能輕易表態。」聖兵哥繼續說道,「如果我們說了,別人就會認為那是我們的結論。沒有充分依據的支持,結論很容易出錯。所以,在以後的工作中,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可是,她確實符合猝死的徵象啊,難道就是因為胸口的那一片蒼白區嗎?」我仍然不太服氣。 「一會兒就知道了,別著急。」 我們回法醫門診拿瞭解剖器械,接著驅車趕往殯儀館。到達解剖室的時候,屍體也運到了。 「男的已經帶到所裡去問話了,小孩交給他們一個親戚照看。」派出所民警說。派出所的辦事效率很高。 聖兵哥遞給我一套解剖服和一雙手套:「按照計畫,今天該你出手了。」 儘管心裡十分緊張,但我還是故作鎮靜地接過了那淡青色的解剖服。我笨拙地穿上解剖服,在戴上手套的那一刻頓時感到無比神聖。 作為助手的我,努力不讓人發現我拿著手術刀和止血鉗的手一直在微微顫唞。 我們仔細檢查了死者的口腔、牙齒,甚至用手術刀劃開有可疑顏色的牙齦,但是都沒有發現出血的痕跡。接著我們又仔細地檢查了死者的頸部皮膚,完全沒有外傷的痕跡。「這應該不是機械性窒息。」我搖搖頭。 「今天我們先看頭吧。」聖兵哥決定改變解剖的順序,「你來。」聖兵哥往後欠了一下`身,意思是讓我動刀。 刮頭髮實在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我刮了很久才將死者的頭髮剔除乾淨。隨即我學著上次解剖的術式,從死者左側耳後開始下刀,用顫唞的刀一刀劃至右側耳後。刀子劃開頭皮哧哧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刺耳。將頭皮上下翻開暴露顱骨後,聖兵哥用新買進的電動開顱鋸輕鬆地取下了顱蓋骨。和想像的一樣,死者的腦組織並沒有損傷。取下大腦、清除了顱底的硬腦膜後,完整的顱底便暴露在眼前。 聖兵哥細細檢查了顱底:「果然是這樣。你來看看,顱底有什麼異常?」聽聖兵哥這麼說,我探頭去看:「沒……沒有異常啊,沒有骨折。」 「顱底這兩側突起叫顳骨巖部。」聖兵哥用止血鉗指著顳骨巖部說,「這裡顱骨的下面對應著內耳。如果是被捂死或者溺死,內耳的氣壓就會發生改變,從而導致顳骨巖部的出血。如果是疾病導致猝死,內耳氣壓不會有改變,顳骨巖部也不會出血。」 我點點頭,局部解剖學我可是全班第一,這個顳骨巖部出血的理論也很容易理解。看著死者發黑的顳骨巖部,我說:「是了,這人的顳骨巖部有明顯的出血,不然這裡應該是白色的,而不是黑色的。」 聖兵哥讚許地點點頭:「對,她是被捂死的。」 「可是她的口腔沒有損傷啊。」我也知道,用手捂壓口鼻腔,勢必會造成牙齦附近口腔黏膜的損傷。 「如果有軟物襯墊呢?」聖兵哥說,「床上可是有很多軟東西的。」 我恍然大悟:「枕頭!但是,這樣就判斷是被捂死的,是不是武斷了點兒?」 「別急,我們來看看她胸口的這塊蒼白區。」 按照解剖的正規術式,我們打開死者的胸腹腔,刀口橫斷了那一塊蒼白區。從橫斷面上看,這一塊皮膚蒼白,皮下的毛細血管內也沒有一點兒血跡,甚至皮下的肌肉都表現出缺血的顏色。 「這樣的蒼白區,說明什麼?」聖兵哥問道。 我茫然地搖搖頭。 「人活著的時候,血液充斥了毛細血管,並不斷流動。」聖兵哥解釋道,「如果身體的一部分軟組織被重物壓迫,皮膚和皮下組織的毛細血管中的血液就會被擠壓到旁邊,受壓的這部分軟組織就會缺血。如果人在這種受壓的情況下死去,血液不再流動,那麼即使釋放了這種壓力,血液也不會再流回這部分組織的毛細血管中,對吧?」 我點點頭:「血液流不回來,這裡的顏色就是蒼白的,和周圍自然不一樣了。」 「是的。這說明死者死亡的過程當中,一直有重物壓迫在胸口。大夏天的,會有什麼能壓住胸口呢?只有人。」聖兵哥用手指沿著蒼白區的周圍遊走了一圈,說:「看看,像不像人的膝蓋?」不說不像,一說越看越像。我問:「你是說,她是被人用膝蓋頂住胸口,然後用枕頭作為襯墊捂死的?」 「是的,用膝蓋頂住胸部,可以很好地控制住被害人,而且可以騰出雙手捂壓口鼻。」 我們繼續解剖。死者的內臟瘀血情況非常嚴重,更加印證了她不是猝死,而是機械性外力導致的窒息。 「既然肯定是個封閉現場,那麼犯罪嫌疑人只可能是她丈夫了。」聖兵哥對轄區民警說道,「你也不會相信七歲的小男孩有這個能力殺人吧?」 轄區民警應聲道:「看來要移交刑警隊去審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