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那么，从蛋里出来的感觉怎么样？”江映楼在电话那端问。童向南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描述。刚刚出来的时候，他其实是完全昏迷的。要不是之前喝的那些树汁对他的体质也有提高，蛋壳又挡了一下，只怕也要像那些海盗一样，直接被龙炎烧成焦炭，根本就捱不到唐甜给他刷治愈。跟着也没时间感慨。湖水里也并不安全，之前那条怪蛇可不是吃素的。又是一顿争分夺秒的生死追逃。好在他们运气不错，差点要被怪蛇追上时，副本时间结束了。从副本里出来，童向南就直接被围观了。那小小的人儿，统共不过十几厘米高，白白嫩嫩，长得又可爱，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粉嘟嘟的小脸蛋像个小包子似的，实在让人萌得心都化了。无数女玩家围着他尖叫拍照，甚至直接砸出重金要买，被拒绝之后，又有人砸钱只想摸他一下。童向南脸色都变了。好在唐甜没有见钱眼开，护着他杀出了重围。他哪还有什么心情去“感觉”？江映楼推了推眼镜，特别温文尔雅地道：“我指着这个，大概能笑一年。”童向南面无表情，“你作为心理医生的职业操守呢？”江映楼眨了眨眼，道：“我记得好像很久以前，有个人说‘屁用没有’，就把我炒了。”童向南记得这事。就在江映楼建议他换个环境之后没多久，他的确说过不会再接受他的“治疗”了。但江映楼给他打电话，他倒也没多想，还是像之前一样有什么说什么。他这么一说，童向南就有些羞恼，咬了牙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江映楼一本正经道：“只是普通的作为朋友的关心和作为读者的求剧透而已。”童向南：……朋友能不能也炒掉？江映楼轻咳了一声，真的正经起来，“现在，这样的‘梦’，还会让你觉得不安和紧张吗？”童向南的确已经很久没有之前那种不安到只觉得有个随时会爆的炸弹的感觉了。他想了想，还是道：“但……有时候，总觉得在梦里会不太冷静，不如现实中那么能自如地控制情绪。”“比如呢？”比如他昨天甚至叫出了唐甜的名字。明明早就决定不能暴露身份，那就不应该有那种疏忽的。江映楼却又笑起来，并不像之前那种取笑，温和平静，他轻轻道：“那是因为……你喜欢她啊。”童向南一怔，只觉得比他上次说灵魂出窍还要更荒谬，“不要拿这种事来开玩笑。我才认识她多久？”“喜欢这种事，跟认识多久又有什么关系？有人认识了一辈子，也未必会互相喜欢。”童向南沉默下来。江映楼向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假期要延长吗？我可以帮你开假条。”童向南挂掉了电话。唐甜坐在沙发上画画。童向南倚在窗前抽烟。没有人说话，但画面看起来安逸而和谐，就好像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相处。孟行舸甚至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场景里，显得有点多余。他想大半是因为童向南的姿态。他叼着烟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心烦，但整个姿态却是放松的，比前两天随时随刻的紧绷要自然得多。他正在适应这个环境。这个环境是什么？这是唐甜的家！孟行舸愤愤地想，他凭什么适应？明明案子一结就得滚蛋的人。孟行舸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暗自叹了口气，凑过去看唐甜画画。她在画分镜的草图，最近她那部《我的宠物是个蛋》挺受欢迎的，她也挺用心。这时已画到在何家最后那场争执。孟行舸是亲身参与的，自然很快就看了出来。但是看着自己连续好几格都作为背景人物出现，还一直搂着葬夜瞳，他就忍不住辩解：“我并没有一直都搂着她。”“诶？是吗？”唐甜眨了眨眼，“当时的剧情太狗血，我真没注意。”“没有。”孟行舸看着她，再次确认，“我听到她惊叫之后，出去正看到她摔倒，就扶了一把。只是这样而已。”“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唐甜从善如流地把正在画的那一格擦掉了，又道，“其实你不用太担心，反正都是化名，应该不会有人知道是你吧。要是你真的介意，我会把这个人物删掉的。”“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孟行舸只觉得自己心都碎了一地，“我才不在乎读者能不能看出我是谁，我只是不想你误会。”唐甜动作顿了顿，从画板上抬起眼来看着他，笑了笑，“哦。”然后就继续画画去了。孟行舸：……就这样？就只一声“哦”？孟行舸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道：“不论是游戏，还是现实，我都一点也不介意成为你笔下的素材。真的。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说话的时候么？”“嗯。”唐甜用鼻音应了声，隐隐带了几分笑意。她那个时候啊，用的真是最白烂的借口呢。拿着个速写本跑去找他，问他能不能做漫画社的模特。谁都看得出只是搭讪，周围的人都在起哄，他却偏偏答应了。她以前，曾经以为他是对她另眼相看，后来却发现，他只是习惯性的，不想让女生尴尬而已。“那个时候的孟学长，真是体贴啊。”唐甜说。他难道不是一直都很体贴吗？孟行舸想想唐甜跟他分手的理由，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也笑了笑，“主要还是因为你那个时候也很可爱啊，看着我的时候，双眼亮晶晶的，简直要发光。”唐甜也笑起来，情窦初开时的喜欢，就是那么纯净热烈啊。孟行舸靠她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轻柔婉转，甚至带了点委屈，“唐唐，你变心了。”唐甜再一次停下笔，转头看着他，静了半晌，索性坦然点了头，“对啊。”孟行舸：……套路不是这样的好吗？他又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压下自己的情绪，低低道：“你别傻，他在J市不过是路过，随时会走。”唐甜没再说话。气氛就有点压抑起来。童向南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心情愈发烦躁。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童向南接了电话，转过头来向唐甜道：“那天跟踪你的人，自首了。”2跟踪唐甜的男人叫丁源，三十二岁，S市人，是星界公司的安保人员。星界公司就是开发“第五维度”的游戏公司。他来这里是为了调查星界公司数据库被入侵的事。童向南有点意外，“星界公司专门派了个人来调查盗号的事？”还玩跟踪什么的，这架势也太大了。程恺道：“不单是盗号。据说是那个黑客还顺道拐去了他们研发部门。”这就怪不得游戏公司重视，“第五维度”的核心技术可就算是商业机密了。李耀向童向南道：“你看，这就很符合我们的猜测，那个黑客，除了盗号，还喜欢做点别的小动作。”童向南点点头，“这个丁源查到黑客是谁了吗？”李耀无奈地摊了摊手，摇头道：“说是黑客的反追踪技术很高，他们从网上一时查不到。而且惊动这个黑客之后，他就躲起来再也没出现过。我问了一下具体的时间，跟杜宏的账号生意停止的时间差不多。应该跟本案是一个人没错了。”知道是同一个人，但查不到是谁也是白搭。“星界公司也没辙，只能另辟蹊径。先从被盗的游戏账号交易入手，追查到了杜宏。然后派了丁源来J市，他跟了杜宏两天，试图通过他找到背后的黑客，但一直没有发现。还有，杜宏死的时候，是他报的案。”童向南不由一凛，“他见到凶手了？”“应该是见到了。”李耀叹了口气，“可也没什么用。据他说有四个人，一个戴了口罩一个戴着墨镜，一个是司机始终没下车，还有一个长得普通毫无特点，他再见着能认出来，但没法描述。”“有司机，那车呢？他看到车牌了吗？”“看到了，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但我们已经查证过，他说的那个车牌号码，是假的。”这伙人还真是够小心的啊。丁源自己来找警察自首，十分合作，把自己到J市之后的行踪交行得清清楚楚。他主要的任务还是找那个黑客。他觉得杜宏这种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肯定不可能黑进星界公司的服务器，背后还得有人，就没有急于接触，暗地里跟了两天。杜宏跟童向南打架那事他也远远看到了，所以跟踪唐甜那天，一察觉唐甜眼神不对，就注意观察了一下周围，然后就发现了后面不远处的童向南，自然立刻就跑了。他当时还存着几分侥幸，却没想到唐甜能把他画得那么像，发现自己的画像被贴得到处都是时，才意识到后果的严重，衡量一番，还是来自首了。他只是来出个差，并不想把自己搞成通缉犯。那天杜宏打完架，的确是跟几个小混混都各自回家了。丁源跟着他一直到他家门口，突然就有两三个人冲出来，直接给他套了个麻袋拖上了一辆面包车。丁源也吓了一跳，赶紧也跟上去。一直跟到那幢烂尾楼。那个工地面积挺大，又一片漆黑，丁源人生地不熟，还孤身一人，不知里面有什么布置，没敢进去。过了一会没见有人出来，他就报了警。“那他为什么要跟踪唐甜？”“因为唐甜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两次都是。他不确定周志诚是不是他要找的黑客，但杜宏死了，周志诚就是他找到的唯一可能跟那个黑客有关系的线索了，可惜周志诚又失踪了。而周志诚不见之后，找他的人只有我们警方，丁源本人，外加唐甜和孟行舸。按他的说法，他不清楚唐甜他们跟周志诚的关系，不敢贸然接触，只能先观察一阵子看看。”童向南看了李耀一眼，没有说话，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丁源的思路跟他之前的怀疑真是太接近了。李耀打了个哈哈，道：“可见的确是很可疑啊。”童向南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问：“他在周志诚家里发现什么了吗？”李耀再次摇头，“说是一进去就那个样子了，有人在他之前已经翻了个底朝天。”童向南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李耀把详细的记录递给童向南，自己走到案情白板前，把“假同事”换成了“丁源”，又重新过了一遍，同样皱起了眉，“看起来，这位丁先生，除了搅混了这滩水之外，对案子什么帮助都没有啊。”“也不能这么说，如果不是他的话，只怕杜宏也会像周志诚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J市有山有水，处理一具尸体的办法真是要多少有多少。如果不是被警车惊动，那些人肯定也不会留下杜宏的尸体不管。郑天明拿出了自己的记录本，“但当天出警的同事说他们进去之后，并没有在里面看到别的人。会不会丁源在说谎？根本就没有什么戴口罩戴墨镜的人，凶手就是他本人。”“那他为什么要报警？又为什么要自首？”“也许他还有同伙呢？如果他真是星界公司的人，星界公司又这么重视这个黑客的话，也不会只派他一个人来调查吧？他现在反正已经暴露了，不如就出来自首顶锅，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方便他的同伙行动。”这样一说，似乎也有道理，李耀沉吟了一下，“这个等我们向星界公司核实他的身份之后就清楚了。”童向南看完记录，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假设丁源说的都是真的，他跟踪这些人到了烂尾楼之后就在外面等着，他们一直没出来，但警察进去之后，却没见到人，他们应该是从烂尾楼别的出口走掉了吧？这么短的时间……凶手应该是非常熟悉环境的人。”“所以问题又绕回来了。”李耀又在烂尾楼上画了个圈，“小王和包子带两组人，再重点排查一下熟悉这个建筑工地的人。附近的居民，包工头，民工……能找到的都查一查。”两名同事应了声，他顿了一下，又道：“天明去调一下当天晚上烂尾楼附近路口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他说的那辆车。”郑天明生无可恋地应了声，他在这个案子里，大概就是跟监控杠上了。李耀又转向童向南，“唐小姐那边，就继续拜托童警官了。万一还有人抱着跟我们一样的怀疑呢？”后面这一句，就明显是调侃了。但童向南竟然没有拒绝，抿了一下唇，就算应了。李耀跟郑天明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八卦又暧昧的眼神，也算是在这僵持的案子里苦中作乐了。唐甜和孟行舸是跟着童向南一起来的。唐甜要指认当天跟踪她的人，而孟行舸则只是不放心。他们这时正在一间空的会客室里休息。童向南进去的时候，唐甜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孟行舸正试图安抚她，但显然并没有什么用。童向南把丁源的情况简单跟他们说了说，“……应该只是误会。”孟行舸抢先道：“那他现在被拘留，我们应该就已经没有危险了？”他的言外之意很清楚，既然没有危险了，那童向南自然就不必继续在唐甜家住下去了。童向南当然能听出来，却有点无奈，“警方现在正在核实他的身份，且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伙……”所以，暂时，他还不能撤。唐甜自己却似乎一直有点在状态之外，听到童向南说可以回去了，才道：“我一会要去见一个人，能不能麻烦童警官陪我一起去？”孟行舸道：“我也可以陪你去的。”唐甜这时一点应付他的心情都没有，皱着眉头道：“孟行舸，我们已经分手了。”她几乎从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他。孟行舸不由得怔了怔。唐甜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又叹了口气，“抱歉，我心情不太好。”孟行舸勉强笑了笑，“嗯。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也没再看唐甜和童向南，就走了出去。没有回头。一直到出了门，孟行舸才抬头看了看蓝天白云，长长吐了一口气。早上一次，这又一次，他到底，还是有自己的尊严底线的。3童向南依然很沉默。只上车的时候问了一声去哪，之后就安安静静地开车。唐甜那些纷乱焦躁的心情，似乎也在这种安静中慢慢平息下来。她轻轻道：“童警官，谢谢你。”童向南也不知她指什么，只含糊应了声，“不客气。”唐甜又道：“对不起，两次都拿你做挡箭牌。”两次？童向南侧脸看了她一眼，一次是早上跟孟行舸说变心的事，还有一次……“你要去见的是什么人？”他问。唐甜做了个深呼吸，才道，“他叫洛怀靖，是我母亲再婚对象的儿子。”童向南挑了挑眉。唐甜继续道：“那天你和李警官来我家，问我出国的事，其实我没说实情，我妈啊……说是接我去玩，结果只是为了让我给她儿子捐骨髓。”她努力想保持语气的平静，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有点发颤。童向南不由得又看了她一眼。唐甜低着头，垂着眼，表情都掩在了留海的阴影里。“我当时……真以为她是这么多年之后突然想通了，想弥补这段母女之情，她催得急，我就不顾一切地去了。像个傻瓜一样。”“但去都去了，到底也是同母弟弟，无非就是捐个骨髓，也不会死，捐就捐喽。配型成功，手术也很成功，然后……”唐甜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妈给了我一张支票。好不好笑？一张支票！”童向南搁在方向盘上的手动了动，他突然很想去握她的手，甚至……想抱一抱她。这种感觉很微妙，不单是同情，也不单是喜欢，就好像当初在她家里第一次看到那幅画着海底白花的画，就好像灵魂深处有什么被触动了，低低共鸣。但……宠物的身份不能说，他这个“陌生人”要是有这种动作，只怕会吓到她。所以还是强行忍住了，只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十万还是百万不知道，我当时情绪太糟糕，都没顾得上数清支票上到底有多少个零。直接把支票撕掉就回来了。”这些事，唐甜连于霏霏都没对她说过，但这时说起来，似乎却也并不艰难。“我不知道洛怀靖为什么会来找我，但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不如意的样子。”她兴冲冲地跑去，灰溜溜地回来，没了工作，没了亲人，孤身一人，连游戏账号都被盗了，真是怎么看都挺狼狈的。其它人怎么看她都无所谓。唯独洛家的人……她至少想把这点尊严保持住。“所以，我也知道有点幼稚，有点唐突……”唐甜抬头看着童向南，“等下见面的时候，能不能请童警官假装是我男朋友？案子结束你就回去了，我也绝对不会乱说的，没有人会知道这事，应该不会影响童警官……”正好红灯，童向南一脚将车停下，抿紧了唇，没有回话，只冷冷扫了她一眼。唐甜只觉得骨头都要冷出渣来，下意识就缩了缩。果然生气了。她也知道这种要求很失礼，但……她只想用最快的方式把洛怀靖打发掉，“我马上要组建自己的家庭，请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无疑是最直接也最没有后患的。而除了童向南，一时间她也没有别的人可找了。她本来就没什么男性朋友，而且想让洛怀靖闭嘴，这个人还得足够优秀。总不能真的找孟行舸，她是打定主意不会复合的，这种事情就不该牵扯他，不然这样下去，就真的没完没了了。“抱歉……”唐甜低低道歉，“是我强人所难了，我再想别的……”童向南这时才开口说了句话。前面的红绿灯已经变了，后面的车在按喇叭催。唐甜一时没有听清，“什么？”童向南转过头，正视她的眼，正经而郑重地说：“从这一刻起，我就是你男朋友了。”洛怀靖约了唐甜吃午饭。定在本市一个挺有名的餐厅。童向南不熟路况，跟着导航走绕了点路，迟到了一小会，洛怀靖已经等在那里了。洛怀靖是个混血儿，身材高大，高鼻深目，眼睛还是蓝色的。他穿了一身名牌西服，笔挺服帖，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苛，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已经完全是一副成功人士的风范。他很热情地迎上来，“小甜。”唐甜却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非常公式化地替他和童向南做了介绍。两个男人礼貌地握了手，互相打量的眼神间则全是评估和考量。唐甜根本没有和他寒暄周旋的心思，开门见山地问：“洛先生来找我，不知有何贵干？”洛怀靖一脸无奈，“小甜，虽然说是再婚家庭……但我总归是真的把你当妹妹的，何必这样生疏？”唐甜只浅浅笑了笑，没接话。洛怀靖只能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上次……最后闹得不太愉快。阿姨其实也不是坏心，只是……不太擅长表达……”唐甜抬起手来打断他，“如果你是专程来为她解释了，就不必再说了。”她自己的亲生母亲，骗了她去捐骨髓，又用一张支票来打发她，反到要别人来替她解释，算什么事呢？“OK，OK。”洛怀靖认输般抬起手来，招呼他们先坐，“我们不说这些，先吃饭？”唐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童向南替她拉开了椅子，各自入座。洛怀靖让唐甜点菜，“J市我是第一次来，这边接待的人跟我推荐说这是本地菜做得最好的饭店。小甜你看想吃什么？”他态度很随意，又带点小殷勤，的确就好像是很久不见的兄妹。唐甜也没有推辞，翻着菜单，偶尔问问童向南。童向南并不多话，只轻轻点头。洛怀靖笑起来，“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嘛。童……哎，我就直接叫名字啦。向南是做什么的？”“警察。”童向南回答。“啊，会不会很危险？”童向南也没想到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洛怀靖语气中的关切之意，当然不是冲着他来的，无非都是因为唐甜。他的语气就稍微缓和了一点，“还好。”但即便他自认缓和，对旁人来说，这天还是很难聊得下去。洛怀靖表情有点讪讪。唐甜也真不想让他们多聊，毕竟童向南是临时被她拉来假装的。“洛先生到底来做什么？”她再一次问。洛怀靖无奈地一摊手，“小甜你真不用这么戒备，我对你绝不会有什么恶意。事实上我也的确不是专程来找你的。我们在J市这边也有点生意，还捐建了一座大桥，最近要通车了，他们请我来剪彩的。但我都到了J市了，于情于理，来看看你总没有错吧？”洛菲这种国际大公司，生意遍布世界各地，J市这边，唐甜倒没听说过有分公司，想来大概也不是什么大生意，却让洛怀靖这位“太子爷”屈尊降贵地亲自来了，要说他没别的事，唐甜真不信。但就算洛怀靖直接摆明说是来看她的，她也没办法阻止不是？不过洛怀靖的分寸拿捏得很好，没再试图跟她攀亲，也没有想给她什么补偿，普普通通问问J市的风土人情，随口聊聊家常，风平浪静地吃完一顿饭，也没有挽留或者约下一次，只说了句：“不论什么事情，只要用得上我，尽管给我打电话。”唐甜预备好的很多说辞，通通没派上用场，到上了车，反而有点不得劲。童向南看了她一眼，“他是个聪明人。”唐甜不太高兴，但还是不得不点头承认，“嗯。”要是不够聪明，即使他是洛湛亭的儿子，也坐不稳他现在的位子。“所以别多想了。”童向南难得劝人一句，“做你自己就好。”唐甜有点乏力地靠在椅背上。没错，想多了也没用，洛怀靖这样的人，有钱有势还有脑子，如果想要算计她或者照顾她，她只怕连他到底会用什么方式都摸不到边，还是省省心吧。她叹了口气，转向童向南道：“谢谢你。陪我演戏。”童向南道：“我没有演戏。”是的，他的表现跟平常根本没有什么不同。唐甜忍不住笑了笑，“但洛怀靖没有多问，那就算过关。”童向南微微挑了一下眉。嗯，过关。4唐甜把上次副本的信息录入之后，系统评估的时间比以往更长了一些，然后给了她五万金币的报酬。唐甜早知道如果是没人去过的地方或者没人知道的消息，系统给的报酬会更多，但五万金币还是让她吓了一跳。“这么贵？”童向南道：“我觉得，大概是那棵树的关系。”那棵大树真是太神奇了。不要说依附大树生活的巨龙和怪蛇，只说那包树汁，就已经奥妙无穷。他不过只喝了唐甜剩下那一点，竟然也能硬生生扛过了龙息。唐甜自己受益更大，不然之后也不可能连续放出治愈术，又逃过怪蛇的追捕。她现在各项数值都升了一大截，只按数据来看，基本上已经可以算是脱离新人的范围了。唐甜也正想到那包树汁，回味般咂了一下嘴，“我们去的时候，那个树汁的样子，应该还没成熟吧？不知道全熟了之后，得是什么样子。能再去一次就好了。”可惜游戏副本是完全随机的，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碰上。而且进入副本之后出现的地方也是随机的，她根本不知道那个岛的具体位置，再去一次，也就只是说说而已了。唐甜的背包在上个副本里彻底报销了，但她也不算心痛，毕竟都是从系统商店买的日用品和新手装，她现在基本素质都升上去了，手里又有钱，正好换一套装备，甚至有合适的技能，也可以买下。“第五维度”里的技能虽然都是出自副本，原则上都是各人的机缘，但偶尔也会有可以复制的秘笈，有些玩家也会拿出来卖。这就好像武侠世界里，九阴真经这种绝世武功也许大家都不会外传，但如果是什么太祖长拳之类的普通功夫，那就拿出来赚点钱也好。唐甜到了交易市场，还没看到合意的东西，自己就先被围观了。还是因为童向南。游戏里带宠物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很多副本里都能搞到。还有人会驯兽术，抓了珍禽猛兽来卖的。但像童向南这样长相可爱灵气十足还有自主思维的小人儿，真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最后童向南不得不躲到了唐甜的口袋里。看他这样，唐甜只觉得以前被他说一不二地操练时的郁闷一扫而空，掩了嘴，乐不可支。童向南气得整张脸都黑了，索性缩在她口袋里不肯再出来。他觉得这个游戏对他真是太不友好了。之前是在蛋壳里出不来，好不容易出来了，还是只能躲起来不能露面。“好嘛，我不笑了。不过，都是因为宝贝儿你太可爱了呀。这是好事嘛。”唐甜安抚了几句，童向南连动都没动。唐甜又道：“你不出来看看这些摊子上的东西？也许有你能用的呢？”他现在只想恢复自己的体型。但……童向南已经照过镜子了，他现在小归小，跟他本人小的时候，还是挺像的。如果恢复成年男子的体型，唐甜会不会认出他来？万一真的认出来……会怎么样？他并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既然决定了要做唐甜的男朋友，肯定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只把自己当作注定要离开的陌生人。所以，现在这个游戏宠物的身份，反而成了他最大的难题。要不要说明？要怎么说明？童警官前所未有地纠结起来。对于自家傲娇的宠物又开始沉默扮高冷，唐甜已经习以为常，反正只要他醒着，该他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会说的。果然，她在一堆技能里挑挑拣拣的时候，童向南就没忍住，一如既往的毒舌：“以你的条件，看看基础类的技能就行了，那些什么残卷，什么进阶就别考虑了，买了你也学不了。”唐甜乖乖应了一声，最终只在“两仪剑法”和“猛虎连击”两个技能之间犹豫。两仪剑法听起来好像是跟太极剑那种养生剑术差不多，但架不住是剑法嘛，唐甜虽然一直是走辅助系的，但她心底也是有一个仗剑江湖的女侠梦啊。猛虎连击是以猛虎下山之势向对手连击数拳，听起来似乎还比较实用。好在两个技能书都是同一个玩家在卖，唐甜商量着问：“我两个都买，你给我算便宜点？”“三千金币。”那人说，“不能再少啦。我看你也是一路问过来的，我这里真的是整个市场里的最低价了。”游戏里技能来之不易，价格的确一直都居高不下。唐甜略有点肉疼，正想再讲讲价，就听有人道：“三千一，我买了。”唐甜：……她转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的葬夜瞳，眨了眨眼，这是什么狗血剧情？葬夜瞳横眉竖目，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一腔怒火，“我是来找茬的”几个字，简直明明白白地写到了脸上。唐甜叹了口气，“姑娘，你是不是傻？”“你说什么！”葬夜瞳本来就不小的眼睛越发瞪大了，几乎要跳起来。“这种初级技能，又不是独一份。你买走了他回头再复制一份卖给我就是了。你想他不再卖给别人，除非跟他签约买断……”卖技能的商人笑眯眯接上去，“买断可就不是这个价格啦。这位姑娘，咱们仔细谈谈？”谈个屁……这种能随便复制的低级技能，有什么买断的价值？就算葬夜瞳是个土豪，也没有脑残到这个地步。她抿了抿唇，再次愤愤地瞪向唐甜，指控：“你故意的！”“你讲点道理。”唐甜略无奈，“我好端端在买东西，又没招你没惹你，故意什么了？”葬夜瞳哼了一声，没接她这茬，问：“兰舟呢？”“不知道啊。”唐甜说着翻了翻自己的好友列表，“没上来吧？”葬夜瞳道：“他已经好几天没上线了，电话也打不通，到底出了什么事？”之前孟行舸在唐甜家睡沙发呢，的确不方便上线，今天从刑警队出来，他没再来唐甜家，应该是回去了。耽误这么久，工作生活上的事总要先处理，没第一时间上游戏也很正常。唐甜就安抚葬夜瞳道：“你先不要着急，或者只是一时没有听到呢？”葬夜瞳睁大眼睛瞪着她，“你就巴不得他听不到吧？我找不到他，可不是如了你的意？”唐甜：……她真是吃饱了撑的才想安抚她。她白了葬夜瞳一眼，买了那两个技能，转身就走。“你站住！”葬夜瞳在后面叫。唐甜理都不想理。“你不想知道到底上次那个武侠副本里，是谁要杀你吗？”葬夜瞳又叫。唐甜皱了一下眉，还是停了下来，转头问：“谁？”葬夜瞳却又不肯说，“我只愿意告诉兰舟。”“行，你等他上来再说吧。”唐甜挥挥手，继续往前走。她的确想知道是谁要跟她过不去，但其实也并不很迫切，至少没有迫切到非得留下来哄这位大小姐。童教官说得好，人家为什么会杀你？还不是因为你弱？她现在实力没有提上来，知道是谁也没用。人家花钱买人头，她躲都躲不了。所以，还是乖乖先去练技能的好。5几乎在唐甜突然下线的同时，童向南睁开了眼。他听到了唐甜的手机铃声在响。唐甜的电话很少，更不用说这么晚了。果然童向南才刚出门，就看到唐甜也正从卧室出来，拿着手机急匆匆走向他这边。见到童向南，唐甜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开了免提，同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手机那边传来一个明显经过变声处理男女莫辩的声音：“你不用管我是谁，只需要知道，孟行舸在我手上，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就再也别想见到他了。”童向南不由一凛，绑架？他抓过纸笔，写了“录音”给唐甜看。唐甜点了点头，一面继续道：“你想怎么样？”那边的人道：“你现在马上带着东西，赶到迎宾路莲花路的十字路口。”“等等，”唐甜叫道，“什么东西？你想要什么？”“不要装糊涂！”那边的语气凶狠起来，“十一点，迟到一分钟，我就切断孟行舸一根手指。记住，带上东西，一个人来。要是敢报警，他就死定了。”说完也没给唐甜再问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怎么办？”唐甜抬眼看向童向南，焦急地问，“孟行舸会不会真的被绑架了？他们到底是想要什么？”童向南还没说话，她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信息。有人给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男人被蒙着眼睛绑在一张椅子上，膝盖上还放了一张今天的J市晚报。即便是蒙着眼睛，唐甜也能一眼认出来，那的确是孟行舸。——他真的被绑架了！不久之前，她还在游戏里安抚葬夜瞳，没想到孟行舸真的出了事。唐甜双手一抖，差点要拿不住手机，只觉得心脏呯呯直跳，又是担心，又是害怕，睁大了眼睛看着童向南，惶然问：“怎么办？”“先别急。”童向南道，“他们既然想要你手里的‘东西’，暂时不会把孟行舸怎么样的。”“但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那个盗号的黑客，除了盗取游戏账号之外，还会顺便窃取其它的机密，用来勒索。所以我想，他们说的‘东西’大概也是指什么数据。”唐甜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她想不出自己有类似的东西。童向南给李耀打了电话。李耀听完，忍不住直接爆了个粗口，“我靠，这是什么发展！”“时间不多，还是先布置吧。”童向南说，“我让唐甜把电话录音和照片都发给你，让技术组赶紧分析，另外绑匪说的地址先安排人过去。”李耀应了声，又问：“唐小姐……什么打算？”这些绑匪跟普通求财的又不一样，他们手里很可能已经有两条人命了，唐甜如果按绑匪说的去做，显然是有很大风险的，说不定她去了也换不回孟行舸，而是两人都会遇险。李耀当然是希望唐甜去，这样他们顺藤摸瓜抓到人的机会会更大。但唐甜如果害怕，也无可厚非，他们就得另做打算。唐甜这时已经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去。”李耀把可能的风险重复了一遍，“唐小姐你真的决定要去？”唐甜点点头。“嗯，决定了。”她总不能看着孟行舸出事。孟行舸……虽然说是她自己要分手，但他总归是她喜欢过的人。何况他要不是为了帮她查盗号的事，也不至于会找到周志诚，进而被卷到这种危险里。如果她不去，也许现在是安全了，但只怕会一辈子都不安心。李耀也不想细问具体的原因，直接道：“那童警官带唐小姐来局里一趟？咱们把窃听定位什么的装一下？”“来不及了。”童向南看看时间，“而且对方很可能监视着这里，你们带上装备，伪装成出租车过来接她吧，路上装。再派一组人盯着唐甜家。如果他们要的真是那个黑客偷走的数据，也许会趁我们离开之后，闯到她家搜查以免她留有备份。”“行。”李耀那边吩咐下去，又打回来跟童向南和唐甜商量布置，末了很纳闷地道，“不过我还是有点想不通，他们一直那么小心谨慎，为什么突然这样跳了出来？”“要么，是他们狂妄到认为警察抓不到他们。要么，就是有什么事刺激到他们，让他们不得不狗急跳墙。”童向南问，“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吗？”“就是没有，我才奇怪啊。”李耀叹了口气，“难道是孟行舸自己做了什么？我已经让人去查他今天离开刑警队之后的行踪了，希望能有点线索。”“洛怀靖。”童向南突然道，“查一查这个人。”“谁？”突然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李耀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洛怀靖，洛菲公司的CEO。”童向南重复，“唐甜今天见了他。查一查他什么时候到J市的，来做什么，跟什么人有过接触。”李耀挂了电话去做事。唐甜这边也准备出门，她抿了一下唇，还是轻轻问：“你真的认为洛怀靖跟这事有关系？”“我不确定，只是……”“怀疑是警察的基本技能。”唐甜装腔作势地念出一句也不知是小说还是电影里的台词。童向南没有否认。李耀说他从来不相信巧合，他其实也一样。一个本来不太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人出现了，然后歹徒们的行为模式就突然有了变化，他潜意识就觉得这中间应该会有某种联系。唐甜又笑了笑，“这神展开，简直就跟电影一样，接下来不会是什么豪门恩怨吧？哎呀，这么一想，我是不是还算是个重要角色？少说能活个十几集，不会那么快领便当吧？”相处这么久，童向南大致也算是摸出她一点习惯，越是想掩饰什么，她就越会表现得好像个无厘头的中二少女。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唐甜本来还在七拉八扯地预测接下来的剧情，手一被握住，就好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的开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已说不出来。“别怕。”童向南道。低沉沙哑的声音有一种前所末有的温柔。“我会跟着你。不管怎么样，都会一直跟上去的。”他的手很大，手掌上有层薄茧，略有些粗糙，却让她能更明晰地感受到他的力量。跟他平常的冷淡不一样，他的体温挺高，温度从相握紧贴的掌心传过来，唐甜那些纷乱的思绪，不安和恐惧，都似乎被安抚下来。但渐渐的，又觉得那温度太过炽热，好像整个人都要被烫伤一般。唐甜刷地抽回了手。童向南也没坚持，只看着她，沉声问道：“你相信我吗？”唐甜点点头。她对童向南的观感有点复杂。他打架时的狠厉让她有点害怕，工作时的不苟言笑让人觉得疏离，到了她家之后，那种沉默守护又让她十分安心，更不用说外形上的赏心悦目了。但从他在电话里指挥她行动开始，她就一直都是信任他的，甚至有几分依赖。唐甜也不知道听从他的指令时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怎么来的，就好像她已经那么做过无数次一样。童向南道，“我希望你能够一直保持冷静，像在游戏里那样，沉住气，不论遇上什么情况，一切以自己的生命安全优先。我会一直跟着你，会把你和孟行舸都救出来的。”唐甜不知道他是这几天看自己沉迷游戏才这么说的，还是真的知道她在游戏里的表现，但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种力量传递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好。”童向南说，“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