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嗆了一口水 長滿了牡蠣和藤壺的礁石像是天然的刀劍叢林，脆弱的人魚被丟棄在上面的一瞬間，華貴的衣服就變得襤褸不堪。 乘坐水母浮船的一條紅色人魚皺了皺眉：“就把人丟在這裡不好吧？” 丟棄的人魚才剛成年，個子在淡水人魚中也不算高大，一張被半紅半黑的頭髮覆蓋的臉，透出毫無血色的蒼白，顯得更加脆弱。 另一條紅色人魚冷笑一聲：“你喜歡就把人領回去啊。” 這兩條都是紅色人魚，但魚尾的顏色偏向暗沉，不像被丟棄的年輕人魚的尾巴，像是最上等的紅色寶石，有一種通透華貴的肌理。 但這又有什麽用呢？ 紅色人魚看著年輕人魚尾巴上一兩枚黑色的鱗片，就像是一塊上等的美玉在最完美的地方有了裂縫一樣難受。 曾經家族中因為這條漂亮小人魚的存在，獲得了無數的讚譽，以及實實在在的財富，更是憑借著小人魚無比出眾的容貌獲得了海洋人魚的青睞，但這一切都伴隨著這幾片黑色的鱗片宣告破滅。 本來家族中以為這是某種疾病，但無論是多麽精密的儀器先進的技術，檢測下來都是小人魚正常的蛻變。這些黑鱗還會伴隨著小人魚的成長繼續取代那一身漂亮的紅色鱗片。 海洋人魚家族派人來看過，也帶人去檢查過，最後把小人魚送回來的時候，顯然已經呈現出放棄的姿態。 顯然，海洋人魚家族不會再娶一位鱗片駁雜的淡水人魚作為配偶，他們家族必須把這件事情處理好，免得真的得罪海洋人魚。 小人魚的衣服本就已經破爛，被海水一衝，再被小魚這麽鬧騰了一下，瞬間就失去了遮蔽作用。相對身體來說大得多的魚尾，上面一大半的鱗片已經有了大片的黑色，而且是深淺不一的黑。 有龐大的東西在那裡蟄伏，他聽到某種呼吸的聲音，或者是緩慢卻有力的心跳。 “誰知道呢？這片海域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情都不奇怪。” 伴隨著漲潮，整座環形的島礁大部分沒入海平面，小人魚也被一道撲上來的海浪卷進海裡。 嘭。 他不知道這是哪裡，水太深，周圍沒有一絲光亮。 兩人突然想到什麽，駕駛著水母浮船飛快地離開這片海域。 同伴突然說道：“奇怪，這個浮島怎麽十多年了還在這個位置？剛來的時候還怕找不到。” 不像海面上那樣荒涼，各色的珊瑚海葵和海草，將海底布置成一片五彩繽紛的世界。 在以顏色鮮豔單一為美的人魚中，小人魚尾巴這樣的顏色已經堪稱重度毀容。 他覺得自己是醒著的，眼睛卻睜不開，身體很沉，周圍像是有什麽東西把他給綁住了，讓他動彈不得。 被丟棄在海島上的小人魚在烈日下卻沒有馬上曬成魚乾，堅硬鋒利的貝殼側緣隻劃破了他的衣服，看上去比衣服更加嬌嫩的白皙皮膚和似乎沒有任何防禦力的鱗片毫發無損。 他像是恢復了一點意識，尾巴略微繃緊，神智卻像是沉入了更深的海裡。 蔚藍的海面重新恢復平靜。陽光照射下，海上的波紋反射出金色的光，有白色的海鳥在空中盤旋，時不時落在海面上。 透明的桃花水母浮船，用纖細的觸須支撐著海面，其中兩根分別拴在兩條紅色人魚的腰間。得到指令後，觸須把兩條人魚拉回體內，裡面裝著滿滿的淡水，可以讓淡水人魚在海上也保持長久的活力。 對於見多識廣的海洋魚類來說，這只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家夥，而且渾身沒有什麽威脅性，反倒透出一種讓魚舒服的氣息。 無數顏色絢麗長相各有特色的魚穿梭其中，有些膽子大的湊過來看這條飄過來的人魚。 水母浮船沉入海面之前，紅色人魚看著失去神智躺在礁石上的小人魚，想著身邊只有簡單的幾件衣服，什麽工具都沒有，在家族中一直被當做金貴的花朵呵護的淡水人魚，怎麽能夠在茫茫大海中生存？ “走吧。這裡本來就是撿到他的地方，肯定有辦法活下去的。” 島礁海底的部分，給大量的海洋生物提供了庇護所。 原本薄紗一樣的紅色尾鰭，也有一道道不太明顯的黑色。 聲音似乎很輕，卻像是捅破了某個脆弱的泡泡，小人魚一下子驚醒過來，嗆了一口海水。 “噗嚕嚕嚕……” 小人魚吐出一長串氣泡，周圍的魚群驚走，來不及走的小魚被他撈在手上，暴長的指甲像是最鋒利的廚刀，將小魚變成兩片近乎透明的魚肉，飛快沒入遊上海面的小人魚的嘴巴。 他皺了皺眉，顯然花裡胡哨的小魚的味道並不怎麽美妙。 他繞著浮島遊了一段，尾巴消散變成了兩條光潔的腿，找了個平緩的地方走了上去。 還沒有沒入海平面的太陽，讓他輕易找到了隨同他一起被丟在島上的背包。 背包的質量顯然比他的衣服強多了，包帶卡在岩石和貝類的縫隙裡，並沒有被海水帶走。 小人魚想了想，沒把包帶扯斷，而是把附著在岩石上的貝類拿掉一部分。 沒錯，就是拿。 擁有巨大附著力，無論驚濤駭浪都不能把它們帶走的貝類，在小人魚的手上就像是擺在平滑的桌面上的小裝飾品一樣。 “咦？”小人魚顯然也有些吃驚，低頭又拆了一片貝類。 沒一會兒，他就在島礁的高出清理出一片還算平滑的地面，換上新衣服，盤腿坐在上面，借著升起的皎潔月光嗑瓜子。 巴掌大的青口貝，肉有點老了，但是味道比較清淡，正好用來解解肥嫩的牡蠣的鹹。 藤壺的味道有點一般，聽說鯨魚身上的鵝頸藤壺的味道很好。可能是跟隨鯨魚吃遍五湖四海，夥食比較好？ “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小人魚嘀咕了兩句，把“瓜子殼”丟到一邊。 月亮太亮，星星也沒多少。 唔，有星星他也不認識。 他知道自己變醜之後，就不會再有以前眾星捧月一般的待遇，但以為自己將來就能夠像一條正常的小人魚一樣，去讀書上學，畢業之後就在一個普通的淡水人魚的小城市裡過上平靜的生活。 他存了一些錢，足夠他買下一座不錯的漁場。 反正他不挑食……等等！他的錢呢？！ 小人魚猛地坐起來，打開被他墊在腦袋下當枕頭的背包。 背包裡倒是有許多個隔層，但只有中間的大口袋裡塞了幾套最簡單的衣服，連其它的生活用品都沒有，更別提銀行卡了。 “紅瘤頭！”小人魚氣得臉上冒鱗片，把背包往地上一丟，“等老子上岸了，生吃了你！” 他自己沒有鏡子看不到自己的形象，但要是有個人看到他現在露出的滿口尖牙，就不會把他和網上那條人畜無害和嬌花一樣的漂亮小人魚聯系到一起。 淡水人魚紅鯉家，這十幾年來在網上風頭極盛，全是因為他們家族出了個極漂亮的紅色小人魚。 紅色小人魚被家族保護得很好，在網上流傳的影像和圖片不多，而且都明顯是隔了很遠距離的偷拍。 但即便是模糊到渣的畫質，依舊能夠領略到紅色小人魚讓人驚豔的外貌——從紅色的頭髮到紅色的魚尾，全都在閃閃發光。 紅鯉家確實盛產美人，但漂亮到這種程度的美人世所僅見。 紅色小人魚甚至不去學校上課，只在家接受教育，外界沒有辦法接觸到他。 他口中的紅瘤頭，是紅鯉家族中和他不對付的另外一條人魚。 紅瘤頭大名紅琉，是紅鯉和金魚家族聯姻剩下的崽，年齡比他大一點。在他出現之前，紅琉是整個家族最受寵愛的崽。 金魚家族在淡水人魚中是非常高貴的一支，但怎麽也無法和海洋人魚相比。 原本的偏愛沒了傾斜之後，可見紅琉是多麽把小人魚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把他丟到這麽個不知道在哪裡的海裡，肯定是他們那位表面笑呵呵，背地裡全是黑心眼的族長乾的。但是小心眼到連他的個人物品都克扣的，肯定是紅琉。 說起來，族長把他丟在這個地方，肯定能夠確保他不會再出現在人魚的主流社會中。 倒也未必一定要他死，但他哪怕有什麽萬一，人們再看到他的時候，也是一條黑漆漆的魚，誰都不會認識他是那條紅色小人魚。 他不知道的是，紅鯉家族並沒有等上幾天，而是在把他扔到海島上的當天，就在社交平台上發布了一個“不幸的消息”。 紅鯉家族的當家人，長相魁梧中又透著點虛胖的族長，在視頻內神情自責悲傷難掩憔悴：“大家可能知道我們家族的紅錦最近生了怪病，我們家族和海曼家族一直在努力積極地給紅錦尋求更好的治療方案。但是我們沒想到紅錦自己接受不了這個結果，選擇……” 視頻的最後，紅鯉族長已經說不下去了。 向來低調的海洋人魚也出面表示了沉痛的哀傷之情。 網上紅顏薄命的話題一度被頂上熱搜，但隨之而來的其它鋪天蓋地的消息，很快就把這條連清晰影像都沒有的小人魚的熱度給帶走，不留下一絲水花。 遠離人魚文明的海域，海洋人魚也無法到達的深海，突然生出一股狂暴的氣息，但傳遞到遙遠的海面上，只是讓浮島動了動。 剛給自己挖了個魚池的小人魚，看到在浮島周圍挨挨蹭蹭的巨大鯨魚：“啊！好吃的藤壺來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