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原本倾国倾城的容颜如今已经完全扭曲了,她的面容停留在死前饱受折磨痛苦不堪满面泪痕的模样,除了泪和凝固的汗液,还有一些凝住了的污痕黏在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她圆瞪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气的光泽,恐惧却像疤痕一样留在她干枯的眼球上。 “嘻嘻嘻嘻……”躺倒的少女身边走过一个同样不着寸缕,发出诡异笑声咬着手指的美妇,她和这地上的少女有六分相似,但比她更加成熟妖娆,但现在她和她一样浑身污痕,披头散发,就像疯子。 “静……女……其姝……俟……于城……隅……”她一边扯着自己的下眼皮一边哼着含糊的歌谣着绕过他跟前,现在他可以看到女人左边头皮被扯掉一大块,血糊糊的一块。 ——不要唱了!他在无声地嘶吼着,无人能听见,无人会在乎。女人自顾自地嘀嘀咕咕走到一面墙前面,然后蹲了下来,两手扶着墙囔囔道:“爱而……不见……爱而……不见……哎?夫君,下一句……是什么……” “不要再唱了!”他扯着嗓子朝着女人喊,女人歪嘴一笑,跪在地上,两手扶着墙,开始一下一下拿头撞墙,听那清脆的咚咚声响,她可是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才四五下墙上就出现了血迹,她仍然毫无自觉,保持着力道和节奏一下一下往墙上撞着。 任他心急火燎,奈何这层铁栅栏无法突破,只能干看着。 “真可怜。”身边响起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抬头一看,那是个身材婀娜面容绝色声调惑人的尤物,只是她俯视着他的眼里完全没有一丝感情,嘴角甚至挂着嘲讽的弧度。 他仿佛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 这尤物悠悠然晃着七条美丽的纯白色大尾巴走进了监牢,来到撞墙的女人身边。 “看你急得很,我帮你一把吧。”尤物朝着他眨了眨眼,他像是被毒蜂蛰着一般吼了声:“不——!”随着话音落地,那尤物揪住了撞墙女人的头发,怕擦一声砸在墙上,他看得清楚,被砸的女人是半边脸和脑袋都平了碎了,剩下的一只眼睛还残留着惊讶和疑惑。 接着监狱消失了,他顶着漫天大雪走在街道上,缠绕在脚上和手上的铁索发出卡拉拉的声响,单调且干涩,混合着周围叽叽喳喳指指点点的人声环绕在他耳边,他已经麻木了。 然而人群中突然发出了不一样的骚动,有人指着头顶大声叫喊,他忍不住抬头一看,豪宅高阁上隐约站着个白衣人,他单调的身影在风中危险地摇晃着,好似一张薄纸。 纵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一眼认出那是谁,毕竟是亲生骨肉,他就算变成血水他都能认得。 然后那白衣少年身体危险地晃了一晃,终于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落了下来。 如此高的距离,高的他几乎看不清他坠落的身姿。 直到他啪地一声在他身边摔成了一团烂泥和血花,白骨断折脑浆迸裂,真的变成了一滩血水。而且触地瞬间他就被溅了一身鲜血,甚至脸上也在所难免。然而他是面朝上落地的,碎裂的面部表情已经崩坏,只有一双眼直勾勾地仍在盯着他看。 他有种不能呼吸的错觉,脑仁仿佛随着群众的尖叫声炸裂了。 少年歪曲的嘴扭了一扭,用一种诡异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清晰无比的话:“……为什么不救我?” “不……” 不是这样! 他猛地坐了起来,浑身被汗水湿透,兀自还在不停喘着气。身下石桌冰凉透彻,树上草丛夏虫唧唧的此起彼伏鸣叫着,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那个叫醒他的罪魁祸首——一只金色的夜莺。小巧的鸟儿蒲扇着翅膀落在桌上,大惊小怪道:“刚才你反应那么大,又做噩梦了吧?吓死我了差点儿被你一巴掌拍死!” 他摇了摇头说:“大仙使者已到?” “是啊,不然我火急火燎叫你做甚,快起来迎驾啦!” 夜莺话音刚落他突然感到周围万籁俱寂,毫无响动,如此彻底的话那一定是周围张开了结界屏蔽了无关事务,他立刻屏气敛容,刷了刷衣服的褶子,皱起来迎接天使。 随着片片莲花瓣自半空飘落,他闻到了那股果子清香,十分沁人心脾,接着嗷的一声惨叫,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空中坠下,然后被他稳稳托在怀里。 “哎,祁小公子小小年纪膂力惊人呢,将来定不是池中之物。”怀中小小女童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他绷着脸把人放下,客套一番问:“天使有何见教。” “咳咳,我带来了师尊的重要消息。”小仙童站好了抬起下巴端起架子说,“今日从天庭得到情报,因有人不知名人士举报称为祸人间已久的狐妖明姝勾结上仙对天庭意欲不轨,目前正在调查中。” 他眯了眯眼,齐整的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明姝……” “对的,就是你猎杀名单上那个,现在,你有充分的理由杀掉她了。”小仙童眨了眨眼一脸天真。 “可我现在不行。” “对哦。”小仙童拿手点了点下唇,挑了挑眉说,“现在你才八岁,太年幼了。” “不过,我想天庭有的是时间置于人间等待,再说,现在一切也还没定案不是么。”男孩露出了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和阴狠。 “没错没错,师尊就是这个意思,虽然你还小,然而天上一日地上三年,等天界花个两三天查清楚到底是谁与八尾狐妖勾结,那时候你也长成壮年男子,可以动手了。” “是的。我需要时间。”男孩眯了眯眼,口气不容置否。 “话都说完,我该走了,不过……有件趣事想和祁小公子提一提,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小仙童转了个圈又转了回来,双眼忽闪忽闪,“方才我在后门山道上空见一身穿黑色长袍带着兜帽的女子抱着婴孩走在长阶上,那女子身上气息完全不似凡人,体透微光,绝非等闲,我想终南山既有玉皇钟加持,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污秽之物,祁小公子,你看呢?” “……我去看看。”他微微颔首应承,小仙童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然后被毕恭毕敬地送走。 他擦了擦头上余下冷汗,心想莫非今晚梦靥是种预兆?内容竟全与这下一位猎杀对象有关。 也好,他心想,他想杀她好几百年了。 * “醒醒……醒醒……” 女人的声音就像一缕轻纱夹带着柔和的香气无声飘入怀中孩童的心头,比任何镇定剂都管用。 婴孩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披着兜帽,金发垂肩的女人,她就这么往女人怀里蹭了蹭,这是对母体最原始的依恋和寻求庇护的冲动。 毕竟山风还是冷冽,徒步还是颠簸。 那女人只露出下半张脸,然而从她挺拔纤细的鼻子,尖俏的下巴,圆润的面颊,胜过新雪白皙的肌肤看来,这是个绝代佳人,且风情独特,清冷高贵。竟有些不似中原人士面貌,但也很难定义是某种族群。只余无限猜测给旁人。 见婴孩在怀里扭来扭去,女子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咯咯的笑声犹如天乐般悦耳。 “好孩子,真有活力呢,我知道你一定是个顽强的孩子,不要害怕,把这一切,当做梦境吧。”说完她又为孩子包裹了几件御寒的衣物,走得更快了。 婴孩的脑袋被包的那么严实,除了女子以外,她最多只能看见一块璀璨闪亮的星空,她总觉得这女子溶金般的秀发似乎在反射着来自遥远苍穹的莹白星光,金与白交相辉映,煞是好看,她恋恋不舍的视线在女子发梢面颊上流连许久,总也看不够。 耳边呼呼的风声越来越大,大概又过去了一个半或者两个时辰吧,女人停了下来。 她本来温柔清雅的面容突然硬如顽石,变得太快甚至吓到了小孩,那瞬间她的头猛地转了过去,直勾勾地盯着山道边的草丛。 接着草丛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或者还有鸟儿振翅飞去的声响,直到一切平息,女人才恢复了平和的容色,继续往上走。 婴孩使劲儿想往外边看,奈何女人把她包得太严实,她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女人把她放下了,稳稳地放在了地上的竹编篮子里,然后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会有可靠的人来照顾你的,好孩子,再会了。” 小婴儿朝着女人用力挥舞着小短手,嘴里咿咿呀呀地试图作挽留,但是女人脸上只是带着那难以捉摸,急不可见的淡淡微笑,转过身去。那一刻女人在月光下散发着朦胧的微光,犹如落入凡间的星辰般,美得叫人忘记呼吸,又莫名感到哀伤。 那女人就这么走了,她的身影在走下台阶后彻底消失,以孩子的视角再也无法看到。她只能无所适从地蹬腿,在摇篮里挣扎了片刻后,就放弃了。 这回她可以看到自己右边是一幢古色古香的木门,看上去只是个偏门,门上挂着厚重的铜狮子门闩,斑斑驳驳很有年头了。沿着这扇门所连接的高墙望出去,可以望见一轮明月下连绵起伏的群山和夜色中沉寂的一片建筑群,不过她不可能看见全貌,这是某处的山顶或者山腰,这里是大概相当于后门的位置。 头顶苍穹辽远,星空璀璨,篮中婴孩水汪汪的大眼睛出身地望着天空片刻,然后向着天空伸出手,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兴奋地咿咿呀呀瞪着腿。 此事木门突然想起一声尖锐的吱呀声,把婴孩吓得没了声,一个男人急急忙忙地从里面探出头走出来,先是在四处焦急张望,然后猛地低头注意到了她脚边差点被他踢翻的小婴儿。 他头上戳着个高高的头冠,耳边垂下两道流苏,刻意留着两缕飘逸的鬓发,一身漆黑的长袍,分明是道士的打扮。 男人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把婴孩脑袋边上的布撩开,仔细打量着她。凑得近了,借着月光,男人的模样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生得算是十分俊秀,细眉斜飞入鬓,一双风流倜傥的桃花眼,鼻型长而挺秀,薄唇不点自红,面庞也算白皙,更为神来一笔的是他眉间有一颗暗红的痣,犹如一点朱砂缀在他精致请隽的眉目间,整个面部轮廓十分流畅优美,没有任何多余的骨肉为他的容貌打折扣。 虽眉眼风流潇洒,这男人却是一副十分正经的禁欲模样,仿佛作为一个道长与生俱来就该这般。 他的指头在孩子眉心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用双手把奉真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却也是极尽温柔,然后把蜷成一团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向远方眺望了许久,仿佛在借着地形优势搜寻什么人,一边找一边用温热的手掌摸摸奉真的小脑袋,似乎在表示安抚。 良久男人才停止了远望,收回目光,举起孩子又盯着看,于是婴孩意思意思冲他那么笑了一下,男人却眉头一皱,忍住了差点儿要哭的表情,最终露出了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然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边摸着头一边哄着:“乖,莫要怕,以后我会照顾你,嘘……” 说罢道士修长的身影闪进了后门,厚重的木门发出粗重的摩擦声合严实了,顿时山中万籁俱寂,仿佛关上门就是隔了个时空,只余夜虫草木织鸣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