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说北藩不愿联姻,意欲急返北陆不禁犯了难,"想来他和裴翠那孩子竟没什么缘分" "听说洛王爷在北陆整顿军备,扩充府库,颇有建树,太后娘娘本来目的是留下他襄助太子,只要他答应留下,随他爱选哪家姑娘为妃.太后何不顺水推舟,成人之美,洛藩这一支便会鼎力协助当朝了." 高太后赞许道,"锦绣,你如今也很能替哀家分忧了" "锦绣得太后多年照顾,自当尽力,只是朝政之事本不该奴婢多嘴,太后娘娘容谅" "你能尽忠进言,自是好的,可惜无人象你.刚才惠太妃来了,唠叨半天,哀家想,既然裴府千金和洛藩无缘,就让给她的孙子,也免得整日来烦哀家." "太后真是厚恩"胡锦绣嘴里说,心里却道,"那裴府却是新兴的侯家,裴翠只怕也不愿被当礼物般送来送去吧" 却说裴府听说此事,均十分惊诧,"太后出尔反尔,真是奇闻"欧阳赶来安慰裴翠."太后主意一向坚定,我裴府配王爷也是天作之合,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保宁侯裴亮很不满,"妹妹,他纵是王爷,也不当这般轻慢你,我联合几个大臣上太子那里说理去" "哥哥,你又冲动了!你当是你看上诚亲王小姨那次啊!对了,那次没见你兴师动众呢"裴翠阻止道. "那次和这次不好比啊!这次是下了旨意的,这般反复,叫我裴府颜面无光,你听哥哥的,必能叫你称心如意,哥哥自己委屈使得,却不能连妹妹也不管" "你兄长之言不妨一试"兰妩道,"就不知那袁氏有什么狐媚之态能迷住洛王爷."裴翠笑道,"姐姐这般声口,倒也罕见,那袁雅若亦出身名门,虽门第不高,到底是官宦小姐,与王爷结下私情,就不怕朝野议论?她父亲袁大人一生清正,名声岂不毁了?谨慎端庄.闺阁风范,竟都抛于脑后了" "上次在公主宴上,你也见过一面,容貌美丽,眼里却有股邪气,我当时没说穿,看她娇娇弱弱的神态,谁知胆气倒有三分,我露武功之时,她却也镇定,这样的女子,只觉是个祸害"原来兰妩也隐约风闻太子藏画的事情,心中早有警惕. 裴翠却是个有主意的女子,劝止了哥哥,次日请了芬蔓来裴府."我听说芬蔓姑娘和袁姑娘交情深厚,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是为那件婚事吗?裴小姐,芬蔓不是帮好友说话,其实,我也并不赞成她和王爷......"芬蔓有些心虚. 裴翠看在眼里,"袁姑娘固然才貌双全,然婚姻大事,,对女子来说,宜当慎重.请恕直言,袁姑娘想必并不了解洛藩的过去.北陆这一支原来是嫡系皇室分出来的,自就藩到北陆.已绵延五代,到洛麟阳这代,已经在北陆根深枝茂.历代藩王或于当地世家联姻,或与京城王公侯门缔结秦晋,从未例外." "裴小姐的意思,是说雅若门第不盛,难以高攀王爷?"芬蔓不快. "这我可没说,只是提个醒儿.你知道洛王爷比袁姑娘大了十二岁,他可是十七岁就在京城成了亲,娶的是江国公嫡孙女江毓蓉,两人伉俪情深,江妃逝世后,又娶了北陆豪族肖妃为夫人,生下一子,复又纳美人纳兰氏,生育一女" 芬蔓惊道,"竟有这事儿?第一次听说."依她的性情,恨不得马上告诉了雅若.裴翠明白她的心情,点到为止,这招极有效果,果然让袁雅若方寸大乱,半日没回过神来. "若是王爷定要娶你,你怎么办?你一向心气高,太子都不肯俯就,就甘心到王府做个妃子?我早看出他是个风流王爷"芬蔓是个粗线条的人,快人快语,一听了裴翠的话,便彻底颠覆了对洛麟阳的印象. "你别说了" 芬蔓一走,雅若便急忙找出玉环,"赶快让我穿回去吧,何苦来此境地?"自此打算以养病为名,不再露面.偏偏田妃盛情,请她前去陪太妃进香,实在推脱不过,只得奉命前来. 玉真观本是女观,自惠太妃与观主交好,隐然有了皇室气象.这日田妃陪着惠太妃坐着香车到了观前,观前一位神色清明,穿着道装的中年道姑上前迎接. 惠太妃和田妃大殿上香后,便请到幽静的净香禅室上茶.禅室出檐深广,围着宽阔的雨廊,散发出桧木特有的气息,徒弟修明,修慧上茶,惠太妃见是四盏龙泉窑梅子青茶具,道:"瞧这茶具太过素朴,前儿我给的金盖托白玉杯莫非是道长隐藏起来,不肯拿出来招待我了"太妃难得幽了一默,修明忙上来道,"太妃和王妃不知道原委,我家师傅极是珍爱,轻易不拿出来,所以,就连我和修慧也不晓得摆放之处"田妃张望四周,"你家师傅到哪里去了,半天了,丢下我们空坐" 修明忙道,"因为来了新客,师傅去准备菩提子" 田妃道,"那是你家的规矩,怪不得,袁姑娘原是我的故识,不必太隆重,修行之地,随缘便好"修明,修慧见跟着田妃来的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温颜一笑,素服淡妆,容貌绝美,头上只松松挽了朵云髻,黑亮的秀发垂于肩下,斜簪着一枚青玉凤发簪,此外别无装饰,不觉暗想,这人既跟着太妃来,看着象宫中的妃子,但哪有妃子这般打扮来的? "太妃久等了,贫道让人打扫了上房,预备娘娘们留宿,却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定闲一开始便注意到太妃身边多出一个人,袁雅若暗想,"这定闲师太起的名字,跟举止不符"便道,"小女姓袁,闺名雅若,师太见礼了."定闲含笑说道,"温文尔雅,若即若离,名如其人""师太为何这般解答"袁雅若闻言一怔,她本是个多猜疑的人,便对定闲注目起来. 定闲却不再和她答话,只跟田妃说道,"前儿见娘娘泡的雪乳茶越发有清致韵味了,贫道也想学学" 田妃心中暗喜,自从雅若教给她方法,泡出的茶竟然有青胜于蓝之妙,她早想借机会在太妃前露一手,忙依样泡制,亲自捧给惠太妃品尝,太妃只觉齿颊留芳,望着田妃,"她素来嘴拙手笨,难为她有这等孝心,看来往日我错看了她"遂将平日的不满稍减了三分. "袁姑娘第一次到观中来,贫道领着姑娘转转,也好就近请教"田妃陪着太妃在禅室诵经,定闲掩上房门,陪着雅若到正殿来.这玉真观虽占地不广,但布置十分得宜.前门之后便是中轴线上的三大殿,两旁廊房皆小巧幽丽,院中花木繁茂,绕过园门,忽然见一池碧水游动着万条红鲤,池边一棵夹竹桃开花正艳,细看池中,点点花瓣引动得游鱼争相吞食. 袁雅若暗想:"这地方颇有古怪"装着不在意的样子走过曲桥,却见桥头倚着钓竿,丝线长长的垂入水中,雅若上前拿起钓竿,"这钩怎么是直的,也没有饵食"遂笑道,"早慕玉真观盛名,如非田娘娘引荐,小女几乎错过,今夜是四月初七,晚饭后我还要来此赏月钓鱼呢,晚来风定钓丝闲,上下是新月."她故意将"定"字和"闲"字咬得重重的口音,见定闲师太左脸肌肉不经意颤动一下,心下便已了然. 晚饭十分简单,只一碗素饭,菜是素鱼素火腿素鸡,太妃和田妃持戒吃斋.晚课后,院中清磬遍敲,令人神清气爽.修慧是那个年龄小的徒弟,挽着袖口,拎着木桶,笑嘻嘻地跑到房门前,"师傅让我领姑娘过去,鱼食已经备好了" 等到了池边一看,那钓竿换上了新丝线,连曲钩也晃悠在晚风中."好吧,等钓到了大鱼,我请你吃鱼."雅若开玩笑道."姑娘只管钓吧,出家人不吃荤腥,何况,这鱼也吃不得."修慧一笑,跑过了曲桥. 东边升起了一轮上弦月,银色如眉,春夜温柔如斯,袁雅若心里却凉丝丝的,"刚才那小道姑说这鱼吃不得,吃着有毒的夹竹桃花叶长大的鱼自然不能吃"将钓线抛入水中,静静得守在池边,近来她诸事不顺,"我以为退居闺中便能求得个圆满安静,谁知"想起欧阳氏那日仗势威逼,不觉心惊,又想起与洛麟阳种种纠葛,只觉得头痛病又将再起,其实,这不过是袁雅若心病幻觉而已. 风中飘过了粉红的花瓣,缓缓落入池中,宛如春色也沉入了一潭清波,钓线动也不动,也不知坐过了几时,夜色渐渐沉黑,天空地阔,袁雅若本也无心钓鱼,遂将钓线往上一提,见这钓线上竟然沾上了粉红色的萤光,再看池中,那些未安眠的鲤鱼条条身上发出或粉红或碧绿的萤光,煞是好看.便停住看了一会儿. 次日一早,定闲带来一串碧色的菩提手串,个个如鸽蛋大小,沉甸甸的,手摸上去,圆润厚实,雅若道,"这串手珠就烦道长供养在殿前,受受仙气,等过了十天再来取"定闲将三人送出观门.将分手时,田妃又悄悄嘱咐雅若到王府拜访,雅若敷衍答应. 到了家后,已近正午,见莲儿气色不定,等在房门口,"小姐你到哪里去了?我到诚亲王府找过,芬蔓姑娘说你没去那里"雅若不愿让人知道自己和太妃一起,遂说到芬蔓那里同宿去了."快进来"雅若道,"你没跟夫人去说吧"莲儿道,"没有"素知她口风严实,雅若放下心,"老爷到公署值宿去了,我一个人没事,去了玉真观为老爷夫人祈祷" "找我有事?""公主府来人,等在那里,幸亏我稳住了他,叫他在小书房等着"见小书房里等着着内监服色的一个人,"这便是那个李冲了"知公主府挑选内侍素来轻薄,这李冲便因"姿貌伟丽"甚得公主宠信.李冲忙上前致意,"上次公主请袁姑娘画的玫瑰图,今儿交奴才带去,这是公主的一点心意"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雅若心中恼怒,脸上和颜悦色,"怎敢动劳公公,银票更是万万不能收,公主能看得上雅若的画,便是雅若之幸了"推脱了一番,李冲满面堆笑得收进了银票."他自是中饱私曩了,怎得堂堂男子,便连一点气骨也无?" 遂假笑道,"公公回去美言几句,容宽限两天,因这几日不得闲,等精心画好了必亲自送去"这李冲本来得公主口喻,今日必带画的,看在银票面上,便答应下来. "这玫瑰图便是画了,公主哪有情思欣赏,白糟蹋了"雅若起了促狭之心,打算胡乱画出一幅便作塞责.莲儿连忙点亮银灯,将一支玉螭纹紫毫笔递上,自己站在旁边静静研墨.因心绪烦乱,迟迟未能下笔,房间散出玫瑰的幽香,雅若忽然看见那支笔,"这不就是洛麟阳赠送的一套吗"顿时觉得手中的笔沉得很,用不好,掷也不好,遂迁怒于莲儿,"不是叫你把这套文房四宝全收起来,到时候给那人送回去" 莲儿跟雅若也有一段时日,深知其性情,忙说道,"是莲儿的不是."一面向多宝格去寻来另一枝画笔,回头见雅若坐在案前,雕花窗格大敞着,风将她青丝吹得飘然若仙,侧脸轮廓精致完美,玉雕一般."小姐既然心意已决,莲儿不多说什么,只望小姐安好便是,况且世事无常,凡事均有转机的"莲儿拿起一件豆绿披风,轻轻给她披上.高空的上弦月凝澈冰洁,仿佛淡漠着世人的悲欢离合.